對美因茨大公這樣的老人來說,壁爐里的木柴燒得旺盛,比暖氣機呼呼出風能帶來更多心理上的溫暖。
特別是,他剛講述了一件王都里讓人寒心的事情。
火焰在鑄鐵柵欄后奔騰躍動,將橙紅與金黃交織的光斑投灑在厚厚的地毯上,映亮了老人蒼白而疲憊的臉。
腓特烈緩緩地喝了一口酒,隨后把酒杯放在一旁的茶幾上,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王后帶來的高盧貴族染指國務?”
他重復了一遍這句話,聲音很輕,每個詞都像是屋檐滴下的冰棱,冰冷而危險。
此前美因茨大公的來信只說軍隊改革一事,沒想到還有這一出。
“具體到什么程度?”腓特烈問道。
美因茨大公又灌了一口酒,烈酒讓他蒼白的臉頰泛起不正常的紅暈,可那雙眼睛卻清醒得可怕——那是經歷過太多風雨的人才有的眼神,渾濁中透著銳利。
“批閱奏章只是開始。”他放下酒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上個月,王室財政部三位中層官員因為王室領地貪污案被同時調離,這沒問題。”
“問題是,接任的,全是王后從高盧帶來的年輕貴族。”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絲諷刺的弧度。
“沒有任何手續,甚至沒有走過形式上的質詢。”
“一紙任命,一夜之間,王國財政的核心位置就換了人。”
腓特烈的眉峰緩緩聚攏,財政大臣還是自己,魯道夫哪怕是國王依舊代理財政大臣。
財政部的事情,他雖然原則上不過問,但每旬、每月、每季度、每年都有工作紀要,人事任命會收錄在旬報中,這件事他沒見到。
“軍務部那邊更糟。”美因茨大公繼續說,聲音壓得更低,“皮斯托私下和我說,去年維持王室軍隊的軍費只到賬七成,購買武器的費用只到了五成。”
房間里靜了一瞬間,只有木柴燃燒的噼啪聲,規律而持續。
腓特烈的表情越來越陰沉。
美因茨大公提這兩件事并非無的放矢,財政部歸腓特烈管,王室軍隊的武器從腓特烈的春田兵工廠買,都損害了他的利益。
腓特烈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放下空酒杯,站起身走到窗前。
拉開厚厚的窗簾,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花,他用指尖抹開一小片透明區域,望向外面白雪覆蓋的蘑菇山。
“那些高盧貴族。”他背對著美因茨大公,毫無感情的聲音從窗口傳來,“他們向魯道夫陛下效忠了嗎?”
“有沒有宣誓忠誠,正式接受萊茵王國的爵位冊封?”
身后傳來一聲苦澀的輕笑。
“沒有。”美因茨大公說,“一個都沒有。”
“他們至今仍是高盧王國的貴族,手持的是王后隨從的身份文件。”
腓特烈冷笑一聲,轉過身,壁爐的火光在他臉上投下跳躍的陰影,讓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間顯得莫測。
“那他們向王后效忠了?”他在窗前繼續追問,“至少在王后本人面前,有過正式的宣誓儀式?”
美因茨大公搖頭。
“據我所知,沒有。”他說道,“不管是我們這里,還是高盧王國,紋章院中都沒有那些人效忠王后的記錄。”
每個國家的紋章院會統計在編貴族,包括封臣的封臣,各國紋章院之間會相互交流編制表,避免有人假冒。
特別是現在電報出現,電報局和紋章院開通了查詢功能,很多假貴族紛紛現出原形。
如果這些人都向王后安東尼婭效忠,兩邊的紋章院至少有一邊會有記錄。
現在沒有記錄,問題的性質就不一樣了。
美因茨大公喝光杯中酒,一邊倒酒一邊講起歷史:“萊茵聯盟是一群亡國之人抱團取暖的產物,人性嘛,死到臨頭都要窩里斗。”
“所以,國家權力中有很多相互制約的條款,都是那時候弄出來的。”
“關于王后的權力有明確限制,免得王后家族變成王室,其中的斗爭很精彩。”
“按現在的法律,王后本人無權直接參與國政,她只能處理王室內部事務:起居用度、禮儀慶典、姻親往來、領地事宜。”
“染指王國行政和軍權,是越權。”
“極為嚴重的越權。”
最后這句話,他說得很慢,很重。
仿佛每個字都需要用力才能從胸腔里擠出來。
房間再次陷入沉默,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久,更沉。
四周只有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在持續,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風聲——腓特烈將窗口稍微打開一條縫,讓冷風吹在臉上。
他十分清楚,萊茵聯盟里,美因茨大公等這些糟老頭子壞得很,搞不好就被他們給算計了。
“這件事……”腓特烈的聲音和平日里一般平靜,但那種平靜之下,仿佛有某種危險的東西正在涌動,像冰封的河面下暗流洶涌,“有多少人知道?”
美因茨大公回答道:“有資格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腓特烈的嘴角微微一勾,這幫壞老頭都知道卻沒人有動作,這豈不是要自己當出頭鳥。
當出頭鳥不是不可以,問題是要得到足夠的好處。
美因茨大公繼續說:“甚至科倫城街頭的酒館里,都開始有流言在傳播。”
腓特烈的眉毛微微揚起,很配合地問:“流言怎么說?”
“說高盧人已經實際控制了王國。”美因茨大公的語氣里帶著濃重的諷刺,“說魯道夫國王成了喝醉的傀儡,王后正在把萊茵王國變成高盧的又一個行省。”
“說下一次征稅時,金幣會直接裝上馬車,運往巴里斯城,而不是留在科倫城的國庫。”
“很具體的流言。”腓特烈笑著說,“我身為高盧王國的鹿港公爵,說不定能從中分一杯羹。”
他聽出了壞老頭要激起自己的憤慨,于是乎表示談談條件。
窗戶開得更大了一些,窗邊有點冷,但冷空氣很快就被壁爐里的火焰加熱。
美因茨大公抬起頭,直視腓特烈的側臉,那雙蒼老的眼睛瞬間消失,變得精明起來。
“問題在于,為什么沒人管?”他說道。
腓特烈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等待下文。
美因茨大公往沙發背上一靠,用絕望的語氣說:“誰去管?怎么管?難道要沖進王宮,指著王后的鼻子說‘你在違法’?還是召開貴族議會,逼國王戒酒清醒過來主持大局?”
他說完之后苦笑一聲,這番話仿佛是在發牢騷,實際上是在轉達他——或者他們想要腓特烈做的事。
腓特烈像是沒聽到一般看向窗外,靜靜地等待著他們開出價碼。
美因茨大公沒有如他所料,反而聲音壓得更低,聲音壓得更低,仿佛接下來的話連說出口都需要勇氣:“腓特烈,你知道最致命的一點是什么嗎?”
腓特烈順著話問:“是什么?”
“魯道夫沒有子嗣。”美因茨大公一詞一頓地說,“如果他出了意外,王位繼承順位第一的是你,而你也沒有合法的子嗣。”
腓特烈有些無語,對這些老家伙見縫插針的本事服氣了。
“正因為如此,”美因茨大公的聲音也低了下去,“很多人沒有作出最后決定。”
腓特烈有些撓頭,這事他一向尊重瑪利亞的意見。
“你們想做到哪一步?”腓特烈開門見山地問,“王后的人,王后,還是王后背后的人?”
美因茨大公聽到最后,眼神頓時犀利起來。
聽得出,腓特烈要玩一把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