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有為、梁啟超、孫中山、黃興、章太炎、辜鴻銘……這些人都代表著一個時代,反映著波瀾壯闊的中國近代史。
現(xiàn)在,章太炎也死了。
他留下的遺言是:若有外族入主中華,我后世子孫永世不可奉其官祿。
能說出這樣的遺言,章太炎臨死之前肯定不甘心,又帶著惶恐和決然。他能感受到日寇入侵的危險,卻不能力挽狂瀾,甚至看不到一絲中國勝利的希望。
章太炎只是個書生,不管他生前再狂再瘋再瀟灑,死時亦回歸到傳統(tǒng)儒生的本質(zhì)。
不食周粟!
這是中國文人的悲哀和無奈,也是中國文人發(fā)出的撕心吶喊。
或許,當(dāng)年陸游臨死示兒,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其心情當(dāng)和章太炎是一樣的。
就在周赫煊準備闔家南下,參加章太炎追悼會的時候,胡適突然前來拜訪。
準確的說,胡適這次是路過天津,馬上就要前往美國交流考察。
“枚公走得不是時候啊。”胡適見面就感慨。
章太炎,字枚叔,“枚公”是對他最尊敬的稱呼。
然而眾所周知,胡適和章太炎是有矛盾的,兩人常年進行學(xué)術(shù)爭論,互相都對彼此看不順眼。現(xiàn)在章太炎死了,胡適突然稱其為“枚公”,可見他打心底尊敬章太炎。
胡適就是這樣的人,不管他的能力有多大缺陷,至少他的品德無可指摘。
歷史上,胡適這次去美國,直到年底才能回來,剛好碰到兩件事情:一是西安事變,張學(xué)良扣蔣;二是魯迅去世,蘇雪林鞭尸。
胡適曾因為寫自由民主文章,被老蔣逼得遠走海外。但面對西安事變,胡適卻站出來大罵張學(xué)良,認為中國最要緊的是有統(tǒng)一政府和領(lǐng)袖,這是中國能夠抗日的關(guān)鍵,大聲疾呼馬上釋放老蔣。
而胡適與魯迅也是“仇人”,他曾被魯迅罵得體無完膚。魯迅死后,胡適沒有任何攻擊言語,反倒是魯迅的學(xué)生蘇雪林跳出來鞭尸。胡適立即寫信批評蘇雪林,內(nèi)容概括如下:第一,蘇雪林最近的文章,還是舊文人的酸腐腔調(diào),要不得;第二,魯迅自有他的長處,不可一筆抹煞;第三,通伯先生說魯迅的《中國小說史略》為抄襲日本人之作,此大謬,通伯先生應(yīng)道歉。
當(dāng)然,胡適也是看不起魯迅的,信中形容魯迅的文章為“狺狺”,說白了就是狗叫。他讓蘇雪林不要一味的鞭尸,太沒風(fēng)度了,應(yīng)該在嫌棄魯迅的同時,也看到魯迅的優(yōu)點。
胡適屬于你打了他一巴掌,他還能笑臉相迎的人,民國第一好好先生。
“太炎先生之死,確實讓人惋惜,”周赫煊感慨地說,“但他的時代已經(jīng)過去,現(xiàn)在就死,總比日寇全面入侵時死強。”
“真的難免一戰(zhàn)嗎?”胡適郁悶道。
周赫煊點點頭:“我早說過,中日必有一戰(zhàn)。”
“可中國戰(zhàn)必敗!”胡適的聲音大起來,帶著些許憤怒。
“中國必勝。”周赫煊斬釘截鐵道。
“中國拿什么來勝?”胡適愈發(fā)激動,“經(jīng)濟、軍事、科學(xué)、外交……中國有哪一點強過日本?”
周赫煊笑了笑,也不爭辯,而是說:“聽聞你毛遂自薦,想要擔(dān)任中國駐日大使。如果你真的做了大使,主張如何 主張如何跟日本進行外交?”
“當(dāng)然是修好兩國關(guān)系,”胡適毫不保留地闡述自己主張,“我認為,與其戰(zhàn)敗而求和,不如在大戰(zhàn)前求和。東三省之失地,中國力所不及,不如承認偽滿洲國,從根本上調(diào)整兩國關(guān)系,消除兩個民族間敵對仇視的心理。這是求和的關(guān)鍵!”
幸好,不管胡適怎么上躥下跳,老蔣都沒讓他擔(dān)任駐日大使。
這論調(diào),妥妥的漢奸啊。
即便是汪兆銘,此時也不敢說出“承認偽滿洲國”這種話,胡適簡直要逆天了。
周赫煊冷笑著質(zhì)問:“放棄東三省,承認偽滿洲國,是不是還要放棄華北五省,承認偽華北國?”
“華北五省必須保住,”胡適道,“而想要保住華北五省,前提就是要放棄東三省。我們處于劣勢,想要求和,就必須拿出誠意。”
周赫煊氣得發(fā)笑:“若中國真的敗了,你就是當(dāng)代秦檜。”
“若不主動求和,中國才是真的要敗,你我皆為亡國奴!”胡適反駁道。
周赫煊說:“東四省的百姓,已經(jīng)在做亡國奴了。”
胡適語氣一滯,嘆氣道:“當(dāng)下之訣要,是保住和平局面。先有和平,再求發(fā)展,總有一天我們會打回去。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更何況是國仇家恨。如果現(xiàn)在就跟日本開戰(zhàn),我們的國土就要全部丟掉,哪還有任何復(fù)仇的希望?”
周赫煊搖頭說:“被人步步蠶食,才是最可怕的。臺灣被日寇占據(jù)40年,如今還有幾人記得?又有幾人想要收復(fù)臺灣?若真的承認偽滿洲國,不說40年,就20年后,還有幾人高呼收復(fù)東北?我不怕中日大戰(zhàn),就怕日本蠶食。”
“中日一旦開戰(zhàn),你覺得中國能堅持多久?屆時,摧枯拉朽,國土盡喪,中國可就徹底沒指望了!”胡適急得捶胸頓足。
周赫煊冷笑道:“中國人可不是紙糊的,拖也要拖垮日本。”
胡適哀求道:“明誠,我這次來沒有別的事情,就是想讓你勸勸委員長,勸勸國府那幫主戰(zhàn)官僚。你是諾貝爾大文豪,你是國際大學(xué)者,你說話肯定比我管用。這仗不能打啊,一打就沒救了。你看中國那些帶兵的都是些什么東西!宋哲元兩年前還是全民稱贊的抗日英雄,如今呢?在華北權(quán)勢滔天,他不遵政令、勾結(jié)日本,居然還鎮(zhèn)壓愛國學(xué)生!我看等到日本人打來,宋哲元就是第一個投降的。連抗日英雄都這樣,其他將領(lǐng)又怎么抗日?”
“全民抗戰(zhàn),眾志成城,誰投降誰就自絕于人民!”周赫煊說。
“全民抗戰(zhàn)?呵呵,”胡適冷笑,“抗日不過是噱頭,喊抗日的都懷有異心。西北的紅匪高呼抗日口號,結(jié)果呢,他們打的是閻錫山。兩廣的陳、李、白最近也在抗日,他們打的是中央軍!日本都還沒全面入侵,中國就自己打成一團了。等日本真的打來,舉國不知有多少稱王稱霸者,等著被日寇逐個解決吧!要是大家能全民團結(jié)一致抗日,你以為我不想打嗎?可怎么團結(jié)?啊,你告訴我怎么團結(jié)!”
胡適的情緒越來越激動,最后幾句話都是吼出來的。
周赫煊無法回答,他是穿越者,自然知曉答案。可卻不能空口白牙的說服胡適,因為就眼前的形勢來看,中國的各方勢力根本就沒法合作。
“不必聊了,適之兄,”周赫煊搖頭道,“我堅持自己的看法,我是主戰(zhàn)派。晚上留下來吃飯吧,明天一道啟程。”
“你自己吃吧,打起仗來就沒得吃了!”胡適氣沖沖的拂袖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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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6【爭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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