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眷元年九月廿九,午后,趙云正在趙家堡門外整備馬匹,二十名親兵已悉數上馬,鞍袋鼓脹,兵刃齊整。晨間與趙廣那番關于「祖宗在地下看著」的談話,似乎終究在這位「常山趙氏」家主心中撬開了一絲縫隙。雖未得明確投軍承諾,但趙廣態度明顯軟化,允諾會「好生掂量」,并贈了些許糧秣以示善意。趙云心知此事急不得,遂決定先返壺關,將西山詳細情勢報與岳翻,再圖后計。
趙廣親自送至堡門,拱手道:「病子龍將軍放心,糧草的事兒,俺趙廣既應了,絕不含糊。只是起兵這等大事,還得跟族里老人們商議,穩一穩堡里的人心……煩請將軍在岳監軍跟前,多替俺美言幾句。」
趙云正欲答話,堡墻望樓之上,忽然傳來急促的警哨聲!并非敵襲那種尖銳的長鳴,而是短促、重復的節奏——代表有緊急信使接近。
眾人皆是一怔。趙廣皺眉:「這時辰……」
話音未落,堡前山道上,一騎如瘋魔般沖來。馬是普通的河北矮馬,此刻口吐白沫,四蹄打晃,顯然已跑脫了力。馬背上伏著一人,衣衫襤褸,滿面煙塵血污,后背似乎還帶著傷,隨著顛簸,暗紅色的血漬不斷洇開。他手中死死攥著一面小小的、殘破的三角形麻布旗,旗上隱約可見一個墨跡模糊的「石」字。
「石家堡……是石家堡的人!」趙廣身邊一名老成莊客低呼。
那騎手沖到堡門前數十步,馬匹終于哀鳴一聲,前蹄一軟,轟然栽倒。騎手也被甩落塵埃,掙扎了幾下,竟又踉蹌爬起,不管不顧地朝著堡門方向嘶聲大喊,聲音因脫力和急切而破裂不堪:「趙云……趙將軍在不在?!石家堡……急報!急報啊!」
趙云心頭猛地一沉,不等趙廣吩咐,已疾步上前。兩名親兵搶先將那幾乎虛脫的信使攙扶過來。
信使是個年輕人,臉上被煙火熏得黢黑,唯有一雙眼睛布滿血絲,亮得駭人。他認出了趙云(或許是在三官廟有過一面之緣),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將手中那面殘破的小旗和一枚染血的蠟丸拼命遞過來,語無倫次:「趙將軍!俺是石家堡龐毅龐教頭手下的……堡、堡主有令!棄堡……燒堡了!老弱婦孺……往南撤進西山了……求接應!求……求……」
話未說完,氣力耗盡,人已軟倒,被親兵牢牢扶住。
「棄堡?燒堡?」趙廣聞言,臉色驟變,難以置信,「石子明他……真到了這地步?」
趙云已捏碎蠟丸,里面是一小卷粗糙的麻紙,紙上字跡倉促凌亂,是蘇文謙的筆跡,言簡意賅:「金軍大兵到,帶著重炮,守不住了。今夜燒堡阻敵,把人散開南撤。老弱大約兩千多口,順著西山道往林慮、獲嘉方向去,盼著貴部念在都是抗金的弟兄,能給接應掩護一下子。子明帶著敢死隊往北打,成不成沒準,恐怕再見不著了。各自珍重。」
寥寥數語,卻透出石家堡已至絕境的慘烈與決絕。焚堡!那是最后的手段,意味著石子明已準備與經營數代的基業同歸于盡,只為給族人掙一線生機。而「北擊」二字,更是絕境中的瘋狂,亦是豪賭。
「多咱的事?!」趙云急問信使。
信使被灌了幾口水,勉強緩過氣,喘息道:「昨ㄦ個……昨ㄦ夜里動的。俺突圍那會兒,堡里已經……已經點起火……龐頭領讓俺拼死也得把信送到趙家堡或西山盟別的寨子……說趙將軍您……您興許還在……」
昨日夜間!趙云心臟驟然收緊。一天一夜過去了!金軍此刻恐怕已至石家堡,那些南撤的老弱婦孺,攜家帶口,在山中能走多快?若被金軍游騎追上……
他猛地轉身,看向自己那二十名整裝待發的親兵,又望向西方綿延的群山。回壺關?快馬加鞭也需近兩日。等再搬得兵來,且不說岳翻能否立刻分兵,即便能,時間也萬萬來不及了!那些扶老攜幼的百姓,此刻正像暴露在狼群眼前的羊群,緩慢而脆弱地移動在西山古道之上。
「趙堡主!」趙云當機立斷,對趙廣抱拳,語氣斬釘截鐵,「情勢危急,耽誤不得了!云這就帶著手下兒郎,往北出山,試著接應石家堡南撤的百姓!壺關的援兵遠水救不了近火,煩勞堡主趕緊派得力人手,拿著我的信物,分頭往鹿泉李晟、獲鹿那些地方去,告訴大伙ㄦ石家堡的變故,請他們盡可能派點人,在西山各路口接應、引路!能多活下幾個,就看這一下了!」
趙廣看著趙云眼中不容置疑的決意,又瞥了一眼那癱軟在地、背脊仍在滲血的石家堡信使,以及那面殘破的「石」字小旗。石子明……竟然真的走到了焚堡這一步。他想起趙云那句「祖宗在地下看著」,又想起自家祠堂里供奉的順平侯牌位。一股復雜的情緒涌上心頭,有震撼,有羞愧,亦有被點燃的熱血。
「……中!」趙廣重重一跺腳,不再猶豫,「趙將軍仁義!俺趙家堡眼下雖不能起兵跟著,可傳個消息、指條道兒的事,絕沒二話!俺這就安排頂好的騎手,分路往各寨送信!」他頓了頓,補充道,「堡里還有些傷藥、干糧,將軍帶上,興許用得著。」
「多謝!」趙云也不推辭,時間就是人命。他迅速解下腰間一枚代表他身份的太行忠義軍鐵牌,交給趙廣:「就拿這個當憑證!」
他轉身,對二十名親兵厲聲道:「卸下不緊要的輜重,只帶兵器、三天干糧、水葫蘆、傷藥!目標,西山老道,找尋接應石家堡南撤百姓!隨時預備撞上金軍游騎!上馬!」
「得令!」二十名久經沙場的親兵毫無懼色,齊聲應諾,動作迅捷地調整裝備。
趙云翻身上馬,最后對趙廣一抱拳:「趙堡主,保重!要是事情不順……請轉告岳監軍跟俺家鵬舉兄長,云,盡力了!」言罷,一夾馬腹,戰馬嘶鳴,率先沖出了趙家堡大門。
二十騎緊隨其后,如同一股黑色的鐵流,不再向東返回壺關,而是毅然決然地折向西南,撲向那莽莽蒼蒼、此刻可能正彌漫著血腥與哭泣的西山深處。馬蹄聲疾如驟雨,迅速消失在蜿蜒的山道盡頭。
趙廣站在堡門前,望著煙塵遠去,手中緊握著那枚猶帶體溫的鐵牌和石家堡的殘旗,久久不語。堡墻上,「常山遺澤」的石匾在秋陽下沉默。他忽然覺得,那面正在遠方某處燃燒的「石」字旗,或許比自家這塊匾,更配得上「常山」二字的分量。
「快!」他猛地回神,對身邊莊客吼道,「按趙將軍說的,立刻派人,去鹿泉!去獲鹿!把消息散出去!快啊!」
趙家堡,這個一度在觀望中沉默的堡壘,終于因這突如其來的血火警報,被動地、卻也無可避免地,被卷入了時代的洪流。而趙云那二十余騎義無反顧的背影,則像一柄投向風暴中心的短刃,明知兇險萬分,卻只為在滅絕的陰影下,搶出一線微弱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