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原花子突然情緒激動起來,說話的聲音也大了許多,引得周圍人紛紛將目光投射過來。
“呀嘞...不,不好意思...”意識到自己失態,牧原花子羞愧地低下頭,努力躲避旁人的目光:
“對不起...對不起...”
“怎么回事...牧原先生居然對你做了那么過份的行為?”九州誠語氣嚴肅,一拍桌子:
“為什么...連看小說這種愛好,都要讓他如此憤怒?”
“父親就是那樣的人...從母親逝世后開始就是...”牧原花子欲哭無淚:
“想讓我做什么就要我去做什么,一定要把我培養成他心目中的樣子,就連以后結婚生子都要由他親自安排...我明明已經很聽他的話了,可我一旦有了自己的主見,他就要大發雷霆...”
“就連看小說這種稀疏平常、任何普通女高中生都有權力擁有的愛好,他都覺得是在浪費時間,想要從我手上剝奪啊!所以我才想晚點回家,我只是想要有點自己的私人空間啊...”
九州誠拳頭緊緊握了片刻,隨后長嘆了一口氣,伸手去拍了拍牧原花子的后背。
“抱歉,我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九州誠安慰道:
“我來找你果然是正確的。我本來還希望那份調查報告能夠解開你們父女之間的誤會,但是事情果然沒有往好的方向發展啊...”
“......”牧原花子低垂著腦袋,像是力竭了似地一言不發。
“說起來,既然牧原先生要限制你的自由,你剛才是怎么來咖啡廳的?”九州誠又問道。
“我...我今天放學后準時回家了,可父親還是在對我喋喋不休地說教,還罵我是個「只愛看小說的沒用的臭女兒」。”牧原花子委屈巴巴地指著臉上的紗布,哭泣道:
“我只是回了一句嘴,就被他扇了一巴掌,還被他推到地上!...后來我就趁亂跑出門了...哈哈,這應該算是離家出走了吧?我已經受夠了,不可能再回家了。”
“可是不回家的話...你打算去哪里?”九州誠凝重地問:
“你難道就打算這么出去流浪嗎?”
和之國有不少離家出走的未成年人,大部分都是家庭關系不和睦、一氣之下就宣布和父母斷絕關系而出走的孩子。
然而在和之國這種注重“階級尊嚴”高過“親情”的地方,鮮有父母懂得自我反省。大部分都礙于面子,將錯誤全部歸咎于孩子。
很多孩子出走之后,家長們不會去把孩子尋回來,而是任由他們在外面自生自滅,甚至主動與孩子切斷關系,不讓他們再踏進家門。
更有不少道德觀念薄弱的家長在得知孩子離家出走后,巴不得當場慶祝,如同少了一個需要花錢的負擔。
而這些在外面流浪的未成年人,找不到合法工作、沒有固定居所、沒有社會保障、更沒有人接濟,只能漫無目的地在街頭流浪,度過他們已經注定完蛋的一生。
相貌還過得去的女孩子大多會投身風俗產業或者成為“神侍少女”,被心懷不軌之人撿走。其他人則只能靠著社會救濟和拾荒乞討度日。
神室町便有不少離家出走的孩子,九州誠晚上經常會看到拎著行李箱的少年少女,徬徨失措地蹲在路邊,如同沒人要的小貓小狗一樣。
而一旦到了冬天或者連續暴雨天,就會看到有青少年躺在小巷和路邊一動不動,然后就會有警察和醫護工將他們的軀體裹上袋子搬走。
所以牧原花子說出“離家出走”這四個字,九州誠便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心中也認為這種事情絕對不能發生,必須極力阻止。
“花子小姐,方便的話...能否和我說說你的父親?”九州誠問道:
“我不會評價什么的,你就當是對著一塊石頭傾訴好了。”
牧原花子猶豫地看了九州誠一會兒,開口說起了以前的事情。
自從妻子死后便開始用命令的口吻對女兒說話、嘴上總是掛著“我這是為你好”“孩子就該聽大人的”之類的發言、控制欲很強、動不動就對她發火打罵...這就是牧原花子印象中的父親。
要她努力學習,考上重點高中,考上名牌大學,放棄無意義的興趣愛好,不允許她隨意和朋友出去玩,以后要找個好工作和好丈夫...在她的印象中,父親從來只會嚴苛地對她提各種要求,如同命令一般無法被拒絕。而就算她把這些要求一并完成了,父親也不會夸獎她或者讓她放松片刻,只會理所當然地為她下達新的命令。
牧原花子本以為父親對所有人都是這幅態度。直到她有一次看見身為出版社編輯的父親,在工作時永遠都對任何人笑臉相迎,就算被上司和同事故意刁難也會客客氣氣地低頭道歉,如同一條沒有尊嚴的狗。
“父親果然只是把我當成他的撒氣桶,一個勁將母親死后的委屈發泄給我罷了...”牧原花子如此想道。
她忽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公平,對父親的怨氣更是到達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而就在今日,原本寄希望于解除父女矛盾的偵探調查報告,卻徹底引爆了牧原家的地雷。
當然,這并不是九州誠他們的問題,他也不會因此怪罪自己,擅自將責任扛在自己肩上。
偵探調查報告不過是導火索,導致事情發展成這樣的,是這個家庭長久以來累積的內部矛盾。
聽完牧原花子的講述,九州誠也跟著哀嘆了一聲。
牧原先生絕對是在乎女兒的,這一點九州誠可以肯定。否則他就不會派偵探去調查女兒,也不會在女兒離家出走后,火急火燎地出門尋找。
就連九州誠誤導他去白鷺湖公園時,他那副急躁到一刻都停不下來的腳步,看起來也不像是演出來的。
若是一個對女兒毫不在乎、僅把她當作“撒氣工具”的淡漠之人,又怎會這般焦急?
可九州誠這么停下來,牧原先生著實難以被稱為一個好父親。
「父母是絕對凌駕于孩子的,孩子沒有資格反抗」——牧原先生肯定是抱著這樣的想法來對待女兒。
這種高高在上的想法雖然合乎舊時代的禮節,卻又造成過多少悲劇呢?
該怎么做?怎么才能幫助她?...九州誠盯著牧原花子快要哭出來的面龐,努力思考著。
無論如何,都不能放任牧原花子出去流浪,可就這么勸她回家,不也是一種不負責任的行為嗎?
倘若牧原先生是一個對家庭絕情絕義的可惡男人,九州誠尚且能以“家庭暴力”為由,利用法律的武器來介入。
可牧原先生恰恰不是一個壞人。即便他蠻橫傲慢,可他對女兒的關切也是真實存在的。這種人絕對稱不上是一個優秀的父親,卻也沒有到達需要被法律制裁的程度。
要是能化解她和父親之間的矛盾就好了...九州誠如此想道。
可僅憑他一個人,真的可以做到嗎?牧原先生又能聽進去幾句勸呢?
這種時候,要是能有個有說服力的大人在就好了。
慎重思考片刻后,九州誠打算給夕神鍵打了個電話。在這件事上,自己只能先拜托靠譜的成年人了。
“......嗯,情況大概就是這樣。”九州誠大概講述了當下的情況:
“我現在正在和牧原先生的女兒接觸。拜托了,我認為這件事需要和你商量一下。”
“哎,你還是去多管閑事了啊...”夕神鍵那邊嘆了口氣,無奈道:
“我知道了,你現在帶她來事務所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