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是什么意思,夕神先生?”
牧原先生的面容細微地扭曲起來,如同是受到了天大的冒犯。
“抱歉抱歉,我這么說好像顯得我在對你評頭論足一樣~”夕神鍵裝傻地笑了笑,將姿態微妙地放低:
“嘛~其實我十六歲的時候就離家出走了。當時他們要離婚,自顧自就要強迫我跟著某一個位走,完全不考慮我的感受?!?/p>
“所以我和父母吵了一架,可是無論如何爭執都改變不了他們的心意。我認為他們壓根不在乎我,一氣之下就離家出走了,再也沒聯系過他們?!?/p>
“后來我一個人來到東京,當過不良少年,混過愚連隊,還差點就加入黑道了...哈哈,那時候可是做了不少蠢事,后來費了好大的努力才讓人生重回正軌?!?/p>
“直到現在,我都在想啊...為什么他們當時就不愿意好好聽我說話,傾聽一下我的想法呢?自說自話地做出決定,擅自將我當作他們決策的犧牲品,這不是很差勁嗎?”
“這種背叛的感覺我是永遠無法釋懷的。即便是今天,我也只能將那份不快的記憶淡忘,卻做不到原諒他們。”
夕神鍵自顧自地講述著,牧原先生全程一言不發,只是目光深邃地看向他。
“相比起我那時候的父母,牧原先生的家庭應該要好得多了吧?”夕神鍵眼神溫和地看向湖面:
“令嬡一看就是個很文靜乖巧的姑娘,比我當年毛毛躁躁的樣子好太多了。就算她瞞著你做一些事,也不過是找個咖啡廳安靜看書罷了。這種好孩子要是離家出走,落得不知道什么結局,未免也太可憐了吧?”
“可是...就是因為她自說自話,把時間浪費在這種沒意義的東西上!”牧原先生捏緊拳頭。
“那在你的期望中,花子小姐應該是什么樣的人呢?”夕神鍵問道:
“必須一刻不停地去做你認為「有意義」的事,比如說努力考上大學,努力找個好工作和好丈夫?”
“這不是一個正常的家長,應該對孩子抱有的期待嗎?”牧原先生不可置否地反問。
“這么說是沒錯~”夕神鍵笑了笑:
“不過人類這種生物,可不僅僅是靠著做「有意義的事」就能活下去的生物?!?/p>
“什么意思...”牧原先生神情嚴肅。
“牧原先生,就算你平時再嚴格要求自己,偶爾也會有放松的時候吧?”夕神鍵若無其事地說道:
“比如說偶爾出去旅游散心,看電影或者電視劇之類的?這種事情難道就是「有意義的事」嗎?”
“咳咳...”牧原先生被嗆了一下,有點說不出話來:“確實如此...可是我和她不一樣...”
“一樣的。你們都是人類,不是嗎?”夕神鍵卻輕輕搖頭:
“其實我這幾天接觸下來,發現牧原花子是一個很弱勢的孩子。想必她一定是從小就對你言聽計從,你說什么她都會去做吧?”
“是這樣沒錯,花子小時候很聽我的話,很讓我省心?!蹦猎壬UQ?,回憶逐漸涌上心頭:
“可是現在,她居然敢...”
“但是她現在已經長大了,有了自己的世界與價值觀,可以自己做判斷和選擇?!毕ι矜I立刻打斷他的話:
“她這個年紀的人,有權擁有自己的興趣,有權維護自己的尊嚴,有權決定自己的未來,甚至在法律意義上都有權結婚...即便如此,她還是愿意聽你的話。就連這種無傷大雅的小興趣都要瞞著你,生怕傷了你的心,這不是一個很孝順的孩子嗎?”
“唔...”牧原先生瞪大眼,話語卡在了喉嚨口。
“牧原先生一定是覺得令嬡沒有小時候那么聽你的話,所以就感到很不安吧?”夕神鍵試探地詢問道:
“這份感情并不可恥,因為這正是你對女兒「愛」的證明。說實話,我非常敬佩你。”
“敬佩我...”牧原先生呢喃。
“可是「愛」從來都不是單方面的。如果你只是自顧自地強加「愛」給女兒,不顧她的感受,也不理解她的真實想法,最后只會鬧得兩敗俱傷。而你對女兒的情感,恐怕一輩子都傳遞不過去?!?/p>
夕神鍵用著如同月光灑在湖面上的溫和口吻繼續說著:
“說實話,我還是很羨慕你啊,牧原先生。你是一個好父親,花子也是一個優秀的女兒。可即便是再優秀的人,如果沒有以「互相理解」作為前提,也是無法好好相處的?!?/p>
“...別說了...”牧原先生長嘆了一口氣,打斷道:
“你認為我應該去和女兒談談,了解她的想法嗎?”
“沒錯,這不就是解決矛盾的最好方法嗎?”夕神鍵眉頭舒展,話題漸入佳境:
“很多事情只要交流就能解決,何必放不下面子呢?要我說啊,「面子」在「親情」面前,就是一文不值的東西~”
“謝謝你和我說這些,也謝謝你認可我。”牧原先生搖頭:
“但是,我是不會和她道歉的?!?/p>
“可是牧原先生對她說了那么過份的話,還打了她吧?”夕神鍵錯愕一愣,下意識地拍住湖邊欄桿:
“如果能放下身段道歉,這不正是你對女兒言傳身教的好機會嗎?你也不希望你的女兒將來變成一個蠻不講理的人吧?”
“咳...”牧原先生咬著嘴唇,目光逐漸變得冰冷:
“夕神先生,你或許還沒有家庭,也沒有孩子,所以不懂我的苦衷...你剛才說的話,我就當作是你的一片好心了。但我是不會向她道歉的,也沒有這個必要。”
“因為父母是絕對凌駕于子女之上的存在,所以無論如何都不應當彎腰認錯嗎?也對,我確實不懂這些呢~”夕神鍵用鼻子噴了一口煙,倒也沒有責怪的意思,而是立刻轉換話題:
“不過現在的首要任務是要把她找回來吧?你有聯系到她嗎?”
“電話一直打不通?!蹦猎壬谥樆貞溃?/p>
“我也去過那家咖啡廳...就是因為打聽到她來了這家公園,所以我才急匆匆地趕過來。”
“可我們找了這么久還沒看到她,”夕神鍵又問:“她還有可能去其他地方嗎?”
“我不知道。”牧原先生苦悶地搖頭。
“哎...她就這么跑出去,也不知道哪里能找到她?!毕ι矜I嘆氣道:
“這里可是神室町,女孩晚上一個人在外面是很危險的。她作為神室町的居民,不可能不知道這種事吧?”
“花子...可惡!”牧原先生捏拳捶了一下護欄,一臉冷漠道:
“雖然這么做很丟人,可事已至此也只能報警了!這是她自找的!”
夕神鍵臉色一變,忽然拿出手機,裝模作樣地打了個電話。
“什么?已經打聽到牧原花子的位置了?”夕神鍵故意提高分貝。
“你說什么?”牧原先生大驚失色,連忙湊上來。
“我的朋友告訴我說,有人在神室町目擊到令嬡了?!毕ι矜I一本正經地放下手機,神情忽然變得極其嚴肅:
“在空坪區?!?/p>
“空坪區...那里不是流浪漢和不良人士特別多的貧民地帶嗎?”牧原先生渾身一哆嗦,臉都要嚇白了:
“她怎么會去那種地方?!”
“不可能吧...不會是被綁架了嗎?”夕神鍵捏著下巴,凝重地推測道。
“該死...這個不成器的女兒!”牧原先生用力捏緊欄桿,手背上青筋暴起:
“既然是綁架案,那就更要報警才行!”
“報警是沒錯,但是警察不會受理這種沒有確切證據的綁架報案吧?”夕神鍵一臉為難,看起來也很著急。
“唔...!”牧原先生用力一捶護欄,似乎下定了決心:
“可惡...我現在立刻去一趟空坪區!!”
“喂,冷靜一下!你要一個人去那種地方?”夕神鍵連忙伸手阻攔。
“那我也必須馬上去找她!她可是我的女兒!”牧原先生不聽勸阻,頭也不回地狂奔著離開。
“這樣啊,那就祝你好運咯~”注視牧原先生的背影,夕神鍵微微瞇起眼,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對著麥克風小聲說道:
“九州小哥,我們剛才的對話你都聽到了吧?”
【果然還是沒有說服他啊,夕神先生。】電話那頭傳來九州的遺憾嘆氣:
【好在我們猜對了,至少他對女兒的關心沒有半分虛假,否則也不會有膽子去那種地方?!?/p>
“是啊,真是一個頑固又自大的父親?!毕ι矜I苦悶著抽了一口煙:
“我費了這么大的口舌卻還是無用功,讓我這個自認為口齒伶俐的前律師很受挫啊~”
【可為什么要把他騙去空坪區?】九州誠又困惑地問道:
【你是想假裝花子小姐被綁架,借此來給父女兩人創造和解機會嗎?可你不是反對這種餿主意嗎?】
“哈哈~那個嘛?就當是幫花子小姐報個仇吧,不然我也那她的老爹沒轍了。”夕神鍵無奈地搖搖頭,語氣稍稍陰冷了一分:
“雖然我之前還罵你出的是餿主意,但是對于牧原先生這種自以為是的男人,我也只能用極端一點的手段,讓他吃點教訓才行。”
【騙他去那種地方,你不怕鬧出人命嗎?】九州誠急忙問道。
“放心,我在那里有熟人,會吩咐他們‘照顧’一下牧原先生的?!毕ι矜I挪動腳步,隨意地說道:
“我現在就跟過去的,你也帶著花子小姐過來吧。一切都在掌控之中,運氣好的話還能塑造一起感人的父女重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