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進來了。”
敲門走進辦公室,小景看見一個中年女人坐在桌前。
這個中年女人留著一刀切的干練短發,戴黑框眼鏡,眼角有顆很明顯的黑痣,一身女式西裝打扮得很得體。
這種造型容易讓人不由得聯想到那種一板一眼、會用刻薄口吻來說教學生的教導主任。
小景聽說這個女人以前在炎黃的名字叫“孫芳梅”,但是來到和之國后就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安孫梅子”。
這并不是因為結婚改姓之類的原因,而是她擅自改的。
順帶一提,“景子”這個名字也是安孫梅子給她取的。
小景剛踏入校園的時候,安孫梅子就給她安上了“景子”這個名字,還威脅她必須在學校里以“景子”自稱,否則就要給予她風紀警告,警告次數多了就會被學校開除。
小景當時就被這記當頭棒喝嚇傻了,弱聲詢問安孫梅子為什么要這樣做。安孫梅子則擺出一副不耐煩的過來人態度,告訴她想要融入這個國家就要給自己換一個和國名字,擯棄掉自己的過去,否則就是受人排擠的異類,是這所學校的毒瘤。
除了小景以外,似乎也有其他留學生也在安孫梅子這里遭受過類似的待遇。
現在想來,安孫梅子的這些話都是沒道理的。只要稍微多在這所學校里生活一段時間,就會發現這里的很多和國同學其實很樂意用留學生的本名來稱呼對方,即便這個名字再拗口也無妨。
至于那些本來就討厭排斥留學生的和國同學,就算給自己取個和國名字也不可能獲得對方的認同,只是在自取其辱地白費共赴。
但是安孫梅子依舊靠著她那毫無邏輯的話術迷惑了許多留學生,因為這些留學生們大多初來乍到,不懂得和之國的處世規則,同時也對異國他鄉抱有敬畏之心,處于最容易受騙的狀態。
小景自然也是其中之一。而在她相信了安孫梅子之后,對方又繼續給她灌輸了許多諸如“炎黃人都是低等人”“你要感激和之國人愿意接納你”這樣的思想...
正是因為遭受了頻繁的洗腦,小景變得越來越自卑,懼怕這個國家,懼怕這個環境,懼怕身邊的人,懼怕到被迫封閉自己的內心。
但是現在,她已經不想再迷茫下去了,她也不會再被安孫梅子繼續蠱惑下去。
因為她的鄰居九州誠,這位正宗和國人可是親口否認了安孫梅子的話語。他說安孫梅子只是一個可悲又自卑的失敗者,還叫小景自信起來。
一邊是尖酸刻薄、要求她貶低自己的華人移民,另一邊是熱心善良、足以成為她的太陽的地道和國人......若是要她選擇其中一邊,她自然毫不猶豫地選擇后者。
所以,她今天決定遵從九州誠的命令,去正式反抗安孫梅子。
“你來了,景子?”安孫梅子抬頭看了小景一眼,用帶有蹩腳口音的和國語道:“坐。”
小景坐到桌對面,手指不由得摳住裙角。
“新學期了,學校的生活還好嗎?”安孫梅子忽然抬頭,尖銳刻薄的目光讓小景呼吸一滯:“沒有給和國同學添麻煩吧?”
“......”小景盡力平復呼吸,試圖用平靜的眼神予以反擊:“當然沒什么問題,一切都很順利,這就...這就不勞你操心了。”
安孫梅子的眉頭微微一挑,總感覺對方的話中有些火藥味。但是考慮到景子是個一直都很聽話的乖乖女,安孫梅子便覺得自己多慮了。
“我看了一下你的檔案,你最近的學習成績還可以。”安孫梅子又翻開小景的檔案,隨意點評了幾句,如同傲慢的資深評論家:
“但是你的國語課成績還有待提高,就憑你現在這樣的語言水品,可是會被人看不起哦~”
“...我當然明白。”小景微微蹙眉,回應道:“我有詳細的學習計劃,預計三年級上半學期就能通過大學所需的和國語言考試。”
“很好~”安孫梅子微微頷首,又用一副事不關己的語氣,輕佻地說道:
“另外,我看你的班主任反饋說,你上學期的時候不怎么愛說話,也沒有朋友...班主任對你有點擔心啊~”
你以為是誰害的?!......聽到這話,小景心中的怒意頓時涌了上來。
這還是她來到和之國后,第一次出現生氣的情緒,對他人感到了不滿。
這一定...也是多虧了誠哥吧,讓我這種人也擁有了感受憤怒的勇氣。
“但是要我來說,這也無所謂。”安孫梅子放下檔案,微笑:“不愛說話就別說話了,總比亂說話給別人造成困擾要來得好。”
“上學期我還聽說有個不長眼的留學生和本地同學出現口角矛盾,把對方罵哭了。真是個不長眼的小混蛋,如果他是我手下負責的留學生,我肯定要給他安排處分。”
安孫梅子略顯嫌棄地哼了一聲,意味深長地看向小景:“我還是要說,記住你自己的身份,景子。你是多虧了和國的寬宏大量才能來到這里留學,只有別給這里的大家添麻煩,你才是一個稱職的炎黃人。”
“......”小景突然噌地一下站起身,再也抑制不住情緒地說道:“我不認同你...安孫梅子。”
“你...你是什么意思?”安孫梅子不解地眨了眨眼,以為自己耳朵出問題了。
“我說,你說的話...都是歪理。”小景深吸一口氣,重復道。
“你...你你你...”安孫梅子先是驚訝地張大嘴巴,隨后一拍桌子,冷峻地厲喝道:“你今天是昏了頭嗎,景子?!”
“我...”景子被嚇得閉上眼,但是一想到九州誠在門外等待著她,她便強撐著站立,強忍恐懼繼續說道:
“我說...你的話都是歪理!你說的那個和本地同學起爭執的留學生,根據我的了解...其實是本地學生想要排擠他才會被他反抗的。說到底是本地學生有錯在先,根本不是他的問題!”
“還有...還有來到和之國后,其實我認識了很多友善的本地人。他們和你說的不一樣,他們不會鄙視我的身份,而是愿意平等地和我成為朋友...他們...沒有你所說的這么高傲...我們都是一樣的...你說的都是謊話!”
“胡說八道!到底是你懂還是我懂?你居然敢跟老師頂嘴?!”安孫梅子忽然湊近,伸手不斷地去指小景的鼻子,幾乎要將口水噴到她臉上:
“呵呵,你現在真是有本事了,還說什么和國人愿意和你交朋友?我告訴你,想要融入和之國就要擺出謙卑的態度,你們炎黃人就是比我們低劣,這一點你不明白嗎?!”
“你說謊,這明明只是你一廂情愿的臆想!”小景被嚇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卻也急切地反駁:
“大家都不是你說的這樣子!從來沒什么誰比誰低劣,而且...而且你也是炎黃人,你為什么要這么貶低你的家鄉?”
“你放屁!我早就是和國人了!我早就已經「進化」了!別把我和你們相提并論!”安孫梅子頓時臉色漲紅,氣急敗壞:
“還說什么和國人愿意和你交朋友?這都是因為他們憐憫你,都是和國大人們在憐憫你罷了!你這都看不出來!景子,你...你你你你這個不知好歹的炎黃豬!”
“噫...!”小景恐懼地后退了兩步,險些摔倒在地。
安孫梅子是個小心眼又自以為是的女人,這一點小景早就明白。小景只是反駁了幾句話就讓她變得如此激動,甚至不惜用如此惡劣的粗口來侮辱學生。
“等...等一下...我警告你,你別再說這種話了!你可是輔導員!怎么能說出這種話!”小景的手指不由得觸摸到口袋里的錄音筆,又讓她恢復了一點勇氣:
“我...我以后不會再聽你了,我不會再聽你的了!請你收回剛才的發言并且道歉!”
小景幾乎是漲紅著臉,頭腦昏沉地將最后的力氣都用來喊出這句話。
“你這...你這卑賤的東西!”安孫梅子繞過辦公桌,逼近到小景面前:“我最討厭...最討厭的就是你這種自以為是的炎黃人了!來到這么美好的國家還不知足,趾高氣昂地把自己當成個東西...我現在就要去教務處給你警告!你趁現在乖乖道歉反省還來得及,否則我把你開除也不是不可能!”
“你...你沒有這樣的權力...”小景已經退到了墻邊,無力地背靠在墻上:
“我...我和朋友查過學校的規章制度了。你只是編外雇傭制的「留學生輔導員」,工作項目只是與我們談心、了解我們的近期狀況,然后匯報給校方......你沒有權力開除我的,也不可能用這種理由來開除我。”
安孫梅子頓時收斂起了些許怒意,眼中卻映出了幾分毒辣與陰損,如同露出獠牙的毒蛇:
“你是在威脅我?”
完蛋了,這下徹底撕破臉皮,沒有回頭路了......小景撐著墻,繼續道:“所以說...我...我是不會怕你的!”
“哦~呵呵,不怕我?”聽到這話,安孫梅子卻冷冷一笑,露出滑稽又諷刺的表情:
“正如你所說,我沒有權力直接開除你。但是你以為我沒辦法說服校方把你開除嗎?你以為你有多重要?你對學校來說不過就是個負責交學費的取款機而已!少你一個也沒差,你不來有的是人來!”
“唔...”小景面色煞白,兩腿發抖,幾乎要摔倒在地上。
安孫梅子說得沒錯,以她「留學生輔導員」的身份,想要添油加醋地向學校告狀不是什么難事。
相比起小景這個平平無奇的留學生,學校自然更愿意相信這位頗具威信的「輔導員」。只要安孫梅子把小景描述成十惡不赦的壞學生,學校大概會毫不猶豫地把她開除吧。
這也是為什么誠哥要給我錄音筆嗎?!......小景的思路頓時轉了過來,心中不由得泛起安全感。
“嘎吱——!”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人用力推開了。
“你在做什么,安孫老師?!”
兩個看起來是老師的年輕男女急匆匆闖了進來。男老師急切地質問道:“你到底在對學生說什么?全校都能聽見你失態的樣子!”
“什、什么意思?”安孫梅子啞然失色,面容凝滯:“你們在說什么?什么全校都能聽到?”
這間辦公室是專門用來給學生做咨詢和心理輔導的,因為要注重隱私性所以安裝了隔音墻。
理論上來說,這間辦公室內的一切交談聲都無法被外面的人聽到,所以安孫梅子才敢在這里肆無忌憚地訓斥小景。
“剛才有人在校園廣播里播放了你惡劣辱罵學生的發言,還涉及了歧視留學生的話語吧?現在全校都沸騰起來了!”另一個女老師瞪大了眼,表情和語氣都很夸張:
“你...你為什么要對學生說這種過分的話?我記得你不是負責幫助留學生的輔導員嗎?”
“你們到底在說什么啊...”安孫梅子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剛才的氣勢早已消失無蹤:“門外這么多人,到底發生什么了?”
安孫梅子看見門外不知何時已經圍了許多學生和老師,以及一名雙手抱臂、看起來火冒三丈的校方高層主任。
“安孫梅子!”那名高層主任沉靜而不失威嚴地喊了一聲:“出來!”
“誒,我?”安孫梅子指了指自己。
照理來說,即便是身為上級地高層主任,也應該稱呼自己為“安孫老師”或者“安孫小姐”。
在和之國,稱呼他人全名是不禮貌的行為,只有在故意挑釁或者對某人極其憤怒的時候才會稱其全名。
“安孫梅子,出來!跟我去校長室一趟!”高層主任又氣惱地喊了一遍。他的目光隨即轉移到了一旁的小景身上,忽然變得有點頭疼:“左景棠...左同學,我該這么稱呼你吧?”
“是,是我!”小景一愣,指了指自己。
“你也跟我一起來校長室,左同學。”高層主任吩咐道。
“我...我也要去?”小景歪頭。
“請稍等一下。”這時,一個沒有穿校服、相貌平庸的男學生快步走到小景身旁,將她攙扶起來:
“不好意思,左同學是我的朋友。她看起來有點不舒服,應該是受到了安孫梅子的刺激吧。請允許我先帶她去醫務室休息一下,十五分鐘后再送她去校長室可以嗎?”
“誠哥?”小景認出了男學生是九州誠,也自然而然地將肩膀靠在他身上。
剛才與安孫梅子的對決已經讓小景精疲力盡,站穩都很困難了。
“你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嗎...?”高層主任沒認出這個未穿校服的學生,但是也只得點頭:
“行吧,她的臉色確實不太好。你先帶她去醫務室休息一下再來校長室,我們需要她就安孫梅子的問題作出證詞發言。”
“理解,請您放心吧。等她恢復一些精神后,我會送她去校長室的。”
九州誠微微點頭,在眾目睽睽之下攙扶著小景離開了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