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與刀影,緩緩從意識表層沉下。
殘碑落下的轟響還在靈魂深處隱約回蕩。
此刻,伍七夜真實地站立著。
腳踏實地的觸感,胸腔中泵動的心臟,以及心巢深處那柄魔刀冰冷如一的脈動,都提醒著他這場梅開二度借殼重生的現實。
突然。
一個清晰無比、帶著冰冷怒意的女聲,毫無征兆地傳入他的意識核心。
并非通過耳膜,而是如同魔刀嗡鳴般,源自心域內里。
“十四年……”
“整整十四年如蛆附骨,盤踞我心……”
“每一次魂力運轉的滯澀,每一次撕心裂肺的絞痛……”
“都是你無聲的啃噬!”
那聲音正是千仞雪,冰冷、壓抑,如同堅冰下奔涌的暗河。
她在“心”中這般憤慨著。
更準確地說,是在對他進行控訴。
伍七夜身形紋絲未動,唯有眸底幽藍刻痕的旋轉,微不可察地加速了一絲。
這并非她的魂念交流,更像是靈魂在不設防狀態下的漣漪波動。
有趣。
他能“聽”到她內心深處壓抑的不滿與無奈。
也就是她的心聲。
這下,她在自己面前,怕是沒有絲毫秘密可言了。
魔刀,這也是你的杰作嗎?
無疑,在兩人的角逐中,伍七夜占有了進一步有利的砝碼。
就在伍七夜感嘆這份意外“饋贈”時,新的漣漪再度泛起。
這次,目標卻非千仞雪。
一個截然不同的、帶著明顯哭腔、稚嫩卻蘊含驚恐的女聲碎片,尖銳地刺入他的意識感知。
它來自于林苑入口的方向,穿透宮墻的阻礙,如同黑暗中點燃的微弱火苗般清晰。
伍七夜的眸光倏然轉向。
修長的身影融入古槐垂落的更深陰影,無聲無息,連呼吸都仿佛停滯。
他像一道貼附在假山石罅隙里的影。
目光越過低矮的冬青叢與精心修剪的玉蘭,投向前方十丈外、通往內宮的小徑交匯處。
一個纖細的身影出現在月光下。
粉色宮裝繁復精致,袖口繡著細小的雪絨花。
發髻梳得一絲不茍,插著價值不菲的珍珠珠花。
但那小小的背影正微微顫抖著,似乎在竭力壓抑著什么。
月光勾勒出她側臉稚嫩的輪廓。
正是雪珂。
天斗帝國的公主,雪清河的妹妹,今年不過十三歲。
“不……不是這樣的……”
那個被捕捉到的稚嫩心音帶著撕裂般的哭腔在他意識里回響。
“為什么會這樣……為什么我又回到了這個時候……”
“五年……只有五年了……”
“那個魔鬼,那個占了哥哥身體的魔鬼……”
“偽裝得那么完美,騙過了所有人……”
“五年后……她會動手的……血……那么多血……”
“幸好,幸好還有唐三……”
“他總能贏……連那個魔鬼都不會是他的對手……父親也會被他治好……”
“她最后……最后也會被他踩在腳下……”
“可是現在……我什么都改變不了……我不敢說……說了也沒人信……我只會死得更快……就像二哥三哥那樣……”
“唐三現在也比現在的我大不了多少。”
“但……我真的要什么都不做嗎?”
無數混亂、恐懼、絕望的信息碎片,帶著巨大的情緒沖擊力,毫無章法地噴涌而出,沖擊著伍七夜的感知。
重生。
瞬間,這個詞語如同冰冷的箭鏃,穿透了伍七夜的思緒。
那些信息并非預測或瘋言。
那是一個靈魂重新經歷時間輪回所沉淀下來的、最深切的恐懼與烙印般的認知。
她,雪珂,帝國十三歲的小公主,知道未來。
她知道千仞雪的頂替。
她知道五年后會有一場千仞雪預謀的宮變。
她也知道一個名為“唐三”的存在,將是這場盛大陰謀最終的終結者。
甚至知曉千仞雪最終的失敗結局。
有趣。
極其有趣。
伍七夜冰冷的唇角,那抹若有似無的弧度加深了。
仿佛死水微瀾的湖心,驟然投下了一塊巨石。
他仿佛找到了同類。
不同的是,他來自異世界。
蟄伏十四載,換得這副軀殼夜間的掌控權,剛剛享受片刻真實世界的空氣,便接連收獲了意外之喜。
能窺探千仞雪壓抑的心聲。
能截取一個背負著未來劇本歸來的小公主心緒。
魔刀在他的心域深處似乎感應到了這份興趣的“熱源”,藍紫色的裂紋流淌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愉悅波光。
一場似乎早已被歷史塵埃定格的棋局,因為這縷重生靈魂的闖入,被掀開了一角。
而他,同步窺探到了。
雪珂依舊背對著他,肩膀的顫抖漸漸平息下來,似乎在努力平復心情,找回屬于帝國公主的儀態。
她深吸了一口氣,準備沿著小徑離開。
就在她轉身抬眼的剎那,月光恰好灑向假山群的方向。
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靜靜地佇立在石影交融之處。
深青色的皇子常服在月華下流淌著沉靜的微光。
那張臉,溫潤、沉靜、與記憶中一般無二,正隔著疏離的花木,平靜地看著她。
“大……大哥?!”
雪珂猛地捂住了嘴,小小的身體瞬間繃緊如拉滿的弓弦。
圓圓的杏眼里,恐慌如驚起的雀鳥,倏然炸開。
那并非兄妹重逢的喜悅。
那是一種見到了活生生的噩夢時,無法抑制的生理性恐懼。
剛剛強壓下去的混亂心緒,再次掀起海嘯。
“啊——!”(無聲的尖叫)
“他怎么會在這里?!!”
“不可能……他沒理由這個時候在這里……這不符合……我記憶里沒有這一段……”
“走開!離我遠點!魔鬼!!”
“救命……我不要見到他……我要離遠點……”
恐懼的心音尖銳地穿刺著伍七夜的感知。
他臉上依舊是屬于雪清河的沉靜溫和,腳步踏前一步,踩著月光與草葉,發出幾乎不可聞的輕響。
“雪珂?”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如同兄長對晚歸妹妹的尋常問詢,“這么晚了,怎么一個人跑來這里?是在躲著誰么?”
語調平穩,聽不出任何異樣。
雪珂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小巧的鞋跟踩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
“沒……沒有躲誰!”
她努力想讓聲音聽起來平靜,卻帶著難以掩飾的細微顫抖,“只是……夜色很好……我……我隨便走走……這就回去了。哥哥你也早點休息!”
她的心音卻在瘋狂反駁。
“撒謊!這是謊言!
“他肯定看出來了!他那雙眼睛……以前只覺得溫潤,現在……現在只覺得深不見底……像要把人吸進去……”
“不能待下去……他會發現的……”
她的眼神像受驚的小鹿,不敢與他對視哪怕一秒,本能地想要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壓力源。
伍七夜沒有阻攔。
甚至臉上還浮現出一絲淡淡的、關懷的擔憂。
“夜深露重,小心著涼。讓值夜的嬤嬤送你回去吧。”
他的話語體貼周到,無可挑剔。
雪珂幾乎是如蒙大赦,急促而慌亂地應了一聲“知道了哥哥”,然后逃也似的提著裙角,朝著燈火通明的宮殿方向小跑而去。
那抹粉色的嬌小身影很快消失在花木掩映的曲徑深處。
四周再度陷入皇家庭苑特有的、精致的靜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