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暖閣。
死寂。
朱棣獨自一人,坐在空曠的龍椅上。
面前的御案上,攤開著顧遠的第二封奏疏。
他已經在這里,坐了整整一個時辰。
沒有咆哮,沒有怒吼,甚至沒有一絲表情。
他就那么靜靜地坐著,仿佛一尊被風干了千年的石像。
啪!
一聲脆響。
他手邊的茶杯,被他無意識顫抖的手指掃落在地,摔得粉碎。
站在陰影里的內侍監太監,整個身體猛地一抖,膝蓋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尖,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冷汗,已經浸透了他的內衫,緊緊貼在后背上,冰冷刺骨。
他能感覺到,從皇帝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氣息,比山崩海嘯還要可怕。
那不是憤怒。
那是一種被徹底看穿,被當眾剝光所有偽裝后,極致的羞恥、冰冷的殺機!
“證心之君……”
“與自己的心魔作戰……”
“填補‘篡位者’的空洞……”
奏疏上的每一個字,都像一只只嗜血的螞蟥,鉆進朱棣的腦髓里,瘋狂吸食著他身為帝王的尊嚴。
對。
他不得不承認。
那個叫顧遠的瘋子,說對了。
每一個字,都說對了!
他把自己藏在內心最深處,連午夜夢回都不敢觸碰的膿瘡,就這么被對方用一把生銹的刀,狠狠地、赤裸裸地挖了出來!
他這一生,最引以為傲的功績!
他津津樂道的偉業!
修《大典》,五征漠北,七下西洋!
在對方的筆下,都成了一場天大的笑話!
一場為了掩蓋心虛,而上演的,自欺欺人的獨角戲!
“呵……”
朱棣的喉嚨里,擠出一聲干澀到撕裂的聲響。
他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
那雙鷹目,失去了所有的焦距。
他想起了靖難的尸山血海。
想起了那些倒在自己刀下的親族和舊臣。
想起了金鑾殿上,方孝孺被滅十族時,那怨毒到極點的詛咒!
這些年,他瘋了一樣地做事。
他以為,只要功績足夠大,就能蓋過那些血腥和不堪。
他以為,只要天下人都稱頌他為圣君,他就能徹底忘記,自己是如何從親侄子手里,奪走這個皇位的!
可是現在……
一個素未謀面的落魄舉人!
一封來自詔獄的奏疏!
就將他所有的偽裝,擊得粉碎!
原來,他騙得了天下人,卻騙不了自己的心。
更騙不了,這種能看透人心的……妖物!
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感,混合著火山爆發般的殺意,在他胸中瘋狂翻涌!
他可以容忍別人罵他暴虐,罵他好戰!
但他絕不能容忍,有人用這種看穿一切的、甚至帶著一絲憐憫的眼神,剖析他的靈魂!
這個人,必須死!
他不僅要死,還要用最慘烈,最痛苦,最漫長的方式死去!
他要讓天下所有人都睜大眼睛看清楚,窺探君心者,是個什么下場!
他要用這個人的血,來洗刷自己靈魂深處,這道被悍然揭開的、血淋淋的傷疤!
朱棣猛地轉過身。
他的雙目赤紅如血,面皮扭曲,猶如地獄歸來的惡鬼!
“來人!”
趙千戶快步走進暖閣,不敢抬頭,單膝跪地。
“陛下!”
“傳朕旨意!”
朱棣的聲音,嘶啞而冰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罪囚顧遠,大逆不道,非議君父,窺探圣心,罪不容誅!”
他頓了頓,嘴邊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
“著,三日后,于午門,凌遲處死!”
“朕,要讓他被剮三千六百刀!”
“朕要讓全城的百姓,都看著他死!”
趙千戶心臟猛地一縮,頭埋得更低了。
“其奏疏,即刻焚毀!片紙不得外傳!”
“還有……”朱棣的聲音愈發陰森,“詔獄之內,所有與他交談過的囚犯,一律……杖斃!”
“遵……旨!”
趙千戶領命退下,后背已然濕透。
他知道,皇帝的沉默,不是平息。
而是最可怕的,風暴降臨!
當那道尖利的聲音喊出“凌遲處死”四個字時,詔獄里死一般的寂靜被瞬間撕碎。
“凌遲……”
“杖斃……我們……我們所有人,都要被活活打死!”
轟!
整個牢房炸了!
“不!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那個最年輕的官員徹底崩潰,瘋了似的用頭撞墻,發出砰砰的悶響。
“為什么……為什么會這樣……”王賀渾身篩糠般抖動,面無人色,癱軟在地,嘴里發出無意義的呻g吟。
“是你!都是你害了我們!”
一個之前沒怎么說過話的官員,猛地從地上竄起,赤紅著雙眼撲到柵欄前,死死抓住鐵欄,沖著顧遠瘋狂咆哮。
“你這個瘋子!你自己想死,為什么要拉著我們一起陪葬!我上有老下有小啊!你還我命來!”
一時間,哭喊聲、咒罵聲、求饒聲混作一團,絕望的氣息濃稠得如同實質,將所有人拖入深淵。
只有張謙,在最初的駭然后,臉上反而浮現出一抹慘淡的笑意。他看著被眾人圍攻、卻依舊負手而立的顧遠,聲音沙啞。
“顧先生,老夫……服了。”
“只是未曾想,這把老骨頭,竟要陪你走上這么一條慘烈的黃泉路。”
他的話里沒有怨毒,只有一種看穿了一切的悲涼。
顧遠看著眼前這幕人間慘劇,心中平靜如水。
【凌遲三千六百刀,很好,SSS級評價的門票,終于到手了。】
【至于這些陪葬的……倒也省了我一番功夫,能讓我的落幕大戲,更添幾分悲壯色彩。】
他走到張謙面前,神色淡然地問:“張大人,怕嗎?”
張謙苦澀一笑:“怕,如何不怕。老夫讀了一輩子圣賢書,可沒想過,會是被人用棍子活活打死的下場。”
“但是,”他話鋒一轉,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直視著顧遠的眼睛,“能因‘言’而死,能與先生這等千古未有的奇人一同赴死,老夫,死而無憾!”
顧遠點了點頭,對這位老御史多了幾分認可。
他緩緩轉身,面對牢里那群哭天搶地、狀若瘋魔的囚犯,陡然發出一聲斷喝:
“夠了!”
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心頭,混亂的牢房,竟奇跡般地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用或怨毒、或恐懼、或茫然的目光,看向他。
“哭喊,有用嗎?”
顧遠冰冷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向隅而泣,搖尾乞憐,能換來皇帝的半點仁慈嗎?”
“不能!”
“既然橫豎都是一死,為何不死得像個人樣!”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刻進每個人的骨髓里。
“我等是什么人?是朝廷命官!是天下讀書人的表率!圣賢書讀了一輩子,開口閉口‘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講的不就是個‘舍生取ě’嗎?”
“怎么,到了自己頭上,就只剩下哭爹喊娘,屁滾尿流了?!”
“今日,我等因言獲罪,因直諫而死!在史書上,這叫什么?這叫‘尸諫’!這非但不是恥辱,反而是我輩讀書人夢寐以求的至高榮耀!”
那幾個原本癱軟在地的官員,聽著他的話,身體不自覺地坐直了些。
他們的眼中,恐懼仍在,但絕望的死灰之下,似乎有什么東西,被點燃了。
顧遠看著他們的反應,知道火候到了。
“你們以為,死了就什么都沒了?”
他冷笑一聲,聲音里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
“我告訴你們,我們的死,才是一切的開始!”
“我們的血,會染紅午門!會讓那個自詡為千古一帝的男人,夜夜從噩夢中驚醒!”
“百年之后,后人會忘記那些腦滿腸肥的宰相,但他們會永遠記得,在酷烈的永樂朝,有這么一群不怕死的傻子,敢指著皇帝的鼻子,說他錯了!”
“我們的死,會讓后來者警醒!會讓君王忌憚!這,就是我們死的價值!”
一番話,說得是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那個剛剛還在咒罵顧遠的官員,此刻張著嘴,臉上滿是震撼。
王賀也慢慢地,慢慢地,從地上爬了起來,擦干了臉上的鼻涕眼淚。
是啊。
反正都是死。
與其像條狗一樣,被人打斷脊梁骨,在哀嚎中死去。
不如挺直腰桿,站著死!
“先生……說得對!”
王賀第一個嘶啞著嗓子開口,他一拳砸在自己胸口,“不就是一死嗎!我王賀讀了一輩子書,不能死得這么窩囊!”
“算我一個!能與諸位同僚共赴黃泉,留一個‘血諫’之名,不冤!”
“死則死矣!何懼之有!”
在顧遠的煽動下,整個牢房的氣氛,從絕望的哀嚎,徹底扭轉成一種慷慨赴死的悲壯。
他們仿佛不再是即將被處死的囚犯,而是一群即將登臺、用生命唱響絕唱的伶人。
【不錯,不愧是‘殉道者’光環,這臨終洗腦的效果,一流。】
【演員們都已就位,情緒也醞釀得剛剛好。】
顧遠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一個人的死,固然壯烈,但終究單薄。
拉著這滿朝堂的“反對派”一同赴死,演出一場“永樂朝血諫案”的千古大戲,這評價,豈不是能沖上SSS+?
三日后。
午時將至。
詔獄最深處的甬道盡頭,傳來沉重的鐵門被拉開的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