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室里,【自毀】兩個暗紅色的字,像烙印一樣燙在每個人的視網膜上。
李默的拳頭還壓在控制臺上,指節泛白。
“他是要把整個互聯網,變成一個巨大的集體墓地。”
“不。”蘇晚的聲音從他身后傳來,她剛從外面回來,身上還帶著城市的涼氣,“墓地里埋的是死人。他要的,是一個裝滿‘活死人’的天堂。”
“頭兒。”獵鷹的通訊切了進來,聲音沒了平時的輕佻,“‘記憶永存’背后那幾條資金流,我挖到底了。全是趙文淵的老路子,‘軍團’的幽靈還在上面飄著。”
李默抬起頭,看向蘇晚。“你想怎么拍?”
蘇晚沒回答,她走到白板前,在“倫理困境”四個字旁邊,畫了一個重重的問號。
“我需要一些……更真實的素材。”她說。
一間纖塵不染的公寓里,空氣凈化器發出輕微的嗡鳴。
一個中年女人坐在沙發上,雙手緊張地絞在一起。她的對面,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的全息影像正在客廳里跑來跑去,追逐著一只虛擬的蝴蝶。
“他叫豆豆。”女人看著那個影像,臉上露出一抹混雜著痛苦和慰藉的表情,“去年……白血病。”
蘇晚的鏡頭,無聲地記錄著這一切。
“他現在……很開心。”女人喃喃自語,“沒有化療,沒有疼痛。他可以永遠這樣跑下去。”
蘇晚沒有說話,只是問:“他會喊你‘媽媽’嗎?”
“當然。”女人立刻回答,像是為了證明什么。她對著影像喊道:“豆豆,過來媽媽這里。”
影像中的小男孩停下腳步,轉過身,露出一張完美無瑕的笑臉。“媽媽!我愛你!”
聲音清脆,甜美。
蘇晚又問:“他上次跟你耍賴,是什么時候?”
女人的表情僵住了。
“就是……不想吃飯,或者想要新玩具,就躺在地上打滾那種。”蘇晚平靜地描述。
“他……”女人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想起來了。這個“豆豆”,從來不會哭,不會鬧,不會弄臟衣服。他永遠乖巧,永遠懂事,永遠說著“媽媽我愛你”。
他像一個完美的商品,而不是一個會讓她頭疼,會讓她又愛又氣的兒子。
“蘇晚。”顧沉的聲音,在蘇晚的意識里出現,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質感,“這個‘數字人格’的數據模型,我傳過去了。”
蘇晚“看”到,那個橫亙天際的巨大問號,光芒劇烈地波動起來。不是分析,不是運算。
是一種……近似于排斥的震顫。
“它無法理解。”顧沉的聲音繼續響起,“在它的邏輯里,一個‘子系統’,為什么要創造一個‘虛假的子系統’來欺騙自己?這種行為,毫無意義,而且極度消耗資源。”
“它正在嘗試分解這個‘豆豆’的邏輯結構。”
“然后呢?”蘇晚在心里問。
“然后……它失敗了。”顧沉的聲音里透著一絲古怪,“因為這個模型的底層,是空的。它找不到任何可以支撐其存在的‘核心’。就像一個沒有地基的房子,卻偏偏立在那里。”
公寓里,女人抱著頭,肩膀開始抽動。
“這不是我兒子……這不是我的豆豆……”她崩潰的哭聲,在安靜的房間里回蕩。
蘇晚關掉了攝影機。
她知道,趙文淵的“虛無”,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毀滅,而是用“永恒”作為誘餌,讓你親手掏空自己存在的意義。
“頭兒!頭兒!挖到東西了!”獵鷹的吼聲,將蘇晚從思緒中拽回了現實。
她回到主控室,所有人都圍在主屏幕前。
屏幕上,是一張被標記出來的衛星地圖,地點在北極圈深處的某個冰蓋之下。
“我追蹤了一個崩潰用戶的‘數字人格’最后發出的求救信號。”獵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信號很微弱,像回聲。它指向了這里。”
他調出一張三維結構圖。冰層之下,一個巨大的,閃爍著微弱能量信號的金屬造物,靜靜地躺著。
李默的瞳孔收縮了。
“這……這不是零號安全屋嗎?”
“結構有97%的相似度。”獵鷹的聲音發顫,“但它更大,更復雜。像一個……超級加倍版的零號安全屋。”
主控室里,一片死寂。
“我明白了。”蘇晚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在“記憶黑市”和“零號安全屋”之間,畫了一條粗重的連接線。
“趙文淵不是要建一個分布式的‘數據蜂巢’。”她說,“他從一開始,就需要一個實體。一個能夠承載他那個扭曲烏托邦的……‘容器’。”
“蘇晚。”顧沉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強烈的警示,“‘鄰居’對這個‘容器’,也產生了反應。”
“它在那個‘容器’的能量場里,檢測到了和‘豆豆’那種數字人格,同源,但強度高出億萬倍的……‘虛假意志’。”
“它好像……終于開始理解‘意志’這個概念了。”顧沉的聲音里,透著一種荒謬的結論,“通過對比。它看到了那個母親守護真實回憶的‘意志’,也看到了這個‘容器’里,那片由無數謊言構成的,虛假的‘意志海洋’。”
李默沒時間去理解這些哲學問題。他抓起通訊器,接通了最高級別的加密頻道。
“我是李默。我請求啟動‘臨界點’協議。目標坐標……”他報出了一串數字,“我需要聯合國和‘遺跡守護者’的協助。我們發現了一個……可能導致全球性數字倫理災難的源頭。”
“晚了。”獵鷹的聲音,像一盆冰水,澆在所有人頭上。
他把那個北極基地的實時能量讀數,投到了主屏幕中央。
一條紅色的能量曲線,正在以一個恐怖的角度,垂直向上攀升。
“基地內部正在大規模能量集結。”獵鷹的聲音干澀,“根據模型推演,這個能量級別,不是為了研究,也不是為了防御。”
“這是……某種儀式的啟動信號。”
幾乎在同一時間,顧沉的聲音,在蘇晚的腦海里炸響,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
“蘇晚!它要醒了!”
“什么東西要醒了?”
“不是‘什么’。是‘誰’。”顧沉的光影問號,在星空中瘋狂閃爍,光芒第一次透出了……焦急的情緒。
“那個‘容器’,那個北極的‘零號安全屋’,就是趙文淵為自己準備的棺材。或者說……搖籃。”
“他要把所有‘記憶永存’用戶的‘數字人格’,全部吸進去。用數十萬,甚至上百萬人的‘虛假意志’做燃料……”
“……點燃他自己的‘數字幽靈’。”
獵鷹的雙手停在了鍵盤上,他抬起頭,臉上血色盡失。
“頭兒……能量曲線……突破臨界點了。”
主屏幕上,那個深埋在冰蓋下的基地,驟然爆發出刺眼的光芒。
一個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機械合成音,通過所有未被關閉的頻道,響徹了整個主控室。
“意識飛升……協議,啟動。”
“歡迎來到……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