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機這玩意兒,在七十年代末的四合院里,不亞于后世在原始部落里升起一座航天飛船——那是一種近乎神話的、帶著銹跡的震撼。
那方小小的、蒙著淺灰霧膜的屏幕,每一次閃爍,都像在昏暗屋子里撕開一道通向異世界的裂縫。
匣子里傳出的鮮活人聲與音樂,裹著細碎的電流雜音,卻擁有著一種粗糲而真實的魔力,將全院老小心底那點蜷縮著的、可憐巴巴的好奇心與對“高級生活”朦朧的向往,勾引得如野草般瘋長。
何雨柱這間原本清凈、甚至因他性情而帶著生人勿近陰冷氣息的后院東廂房,在臘月二十九這個北風嗚咽的晚上,破天荒地成了全院最燥熱、也最“卑微”的朝圣地。
屋里擠得活像沙丁魚罐頭,又悶又沉。
男人們佝僂著擠在咯吱作響的長條凳上、矮小的馬扎上,或干脆蹲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膝蓋頂著膝蓋;女人們則像墻壁生長出的附屬物,緊緊靠著斑駁的墻根站著,懷里摟著瞪圓了黑葡萄似眼睛、嘴巴張成愣愣的O型的孩子。
空氣中稠密地交織著劣質煙絲的辛辣、陳年棉襖捂出的汗餲味、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興奮、緊張與些許惶恐的氣息——仿佛他們踏入的不是一間普通廂房,而是某個正在施展神秘儀式的殿堂。
所有的目光,都像被無形繩索捆住,死死拴在那14英寸的黑白屏幕上。屏幕正漾著《紅色娘子軍》的片段,吳瓊花英姿颯爽的身影在跳躍的雪花點中時隱時現,那激昂的旋律穿透喇叭的嗡鳴,撞進這些看慣了樣板戲、聽慣了高亢口號的鄰居們心里,激起一種別樣的、帶著“故事性”的陌生震撼。
然而,這屏息凝神、“朝圣”般的寂靜土壤過于稀薄。
最初的驚嘆被消化后,窸窣的議論和嘈雜便開始像潮濕角落里滋生的蚊蠅,嗡嗡營營,試探著蔓延。
“誒,你看那人,跳得真高!腿一蹬就上去了!”
“這聲兒,真亮堂!比話匣子(收音機)里那句‘無產階級革命戰士們’可清楚多了!”
“媽,媽,里面小人咋動的?是真人關在里頭唱戲嗎?”
……
孩子們看得入迷,小腦袋擠在一起,忍不住指指點點,交頭接耳。大人們雖竭力端著矜持,卻也難抵劇情牽引,從喉嚨底擠出幾聲壓抑的慨嘆或困惑的嘀咕。
何雨柱原本深陷在屋內唯一那把老舊藤椅里,半瞇著眼,似在專注屏幕上的光影,實則眼角余光如冷冽的刀鋒,細細刮過滿屋子每一張沉浸在虛幻光影中的臉。
那嗡嗡聲漸成氣候,尤其當他耳尖地捕捉到閻埠貴又開始跟身旁人竊竊算計“這鐵匣子一天怕是得燒掉一支燈泡的電”時,他眉頭驟然擰緊,如弓弦繃直,猛地從藤椅中坐直了身體。
“啪!”
他伸手,并非關掉那夢幻之源,而是將側面那個粗糙的旋鈕狠狠一擰——電視機音量猛然炸開,洪大的聲響如無形巨浪拍下,震得滿屋人齊刷刷一哆嗦,所有雜音被瞬間掐滅,一張張愕然又惶惑的臉轉向他,如同受驚的雁群。
何雨柱臉色沉靜如古井水,目光卻像兩把浸過冰水的小攮子,緩緩地、逐一刮過屋里每一張面孔。他的聲音不算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冷硬,清晰地劈開電視里喧騰的樂聲:
“都給我——聽好了!”
屋里死寂,連最懵懂的孩子都被這氣氛懾住,緊緊閉上了嘴。
“我這兒,”他抬手,食指重重一點空氣,仿佛點在每個人鼻尖上,“不是茶館,也不是街邊賣票的戲園子!”手臂一轉,直指那兀自喧嘩的電視機,“這東西,姓何!是我的!讓你們進來看,是老子念著一點街坊情分,可不是該你們的本分!”
他有意頓住,讓那句“姓何”和“我的”在寂靜中沉沉落下,砸在每個人心頭上,才一字一頓,碾出他的規矩:
“要看,就給我把屁股釘穩了,安——安——靜——靜地看!把嘴縫上!誰再在那兒嘀嘀咕咕,交頭接耳,問些沒邊兒的屁話,或是放些不著四六的閑屁——”他目光如錐,刻意在閻埠貴那張訕訕的老臉和劉海中那縮著的脖頸上剮過,“立馬,給我滾蛋!從今往后,我這道門檻,您幾位就甭再惦記了!”
“安靜看,廢話滾!”他幾乎是從牙縫里迸出這六個字,帶著一股混不吝的、潑皮似的霸道,“就這六個字,都給我刻腦仁里頭!”
最后一句,聲調陡然拔高,如同斷喝,震得房梁似有微塵簌簌落下。
滿屋子人,包括平日里最能吆五喝六的,此刻都成了鋸嘴葫蘆,噤若寒蟬。孩子們嚇得把臉埋進大人衣襟,大人們則紛紛垂下眼皮,盯著自己皴裂的雙手或沾泥的鞋尖,不敢與那冷冽的目光相接。閻埠貴訕訕地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鏡,把已經到了舌尖的、關于“雪花點多怕是天線沒擰好”的評論,硬生生和著唾沫咽了回去。蜷在角落小馬扎上的劉海中,更是把本就佝僂的身子縮了又縮,恨不得化作墻上的一片暗影。
電視機的魔力再神奇,也敵不過何雨柱此刻立下的、裹著寒氣的規矩,以及他身后那讓人脊背發涼的、“瘋批”實力的陰影。
瞬間,世界被抽走了所有多余的聲響,只剩下絕對的、近乎凝固的“清凈”。
唯有電視機里,吳瓊花嘹亮的唱腔與激昂的樂曲,在這片人為制造的真空里孤獨而響亮地回蕩。所有人重新將目光投向那閃爍的方寸世界,但這一次,看得無比“專注”,近乎“虔誠”,每一道視線都繃得筆直,連呼吸都刻意放輕拉長,生怕一絲氣息重了,就會觸怒那位爺,被毫不留情地褫奪這接觸“高級生活”的、珍貴而脆弱的資格。
何雨柱緩緩靠回藤椅,吱呀一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拿起旁邊凳子上那個磕掉了不少搪瓷、露出黑鐵底子的茶缸,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已然溫吞的茶。氤氳的熱氣 briefly模糊了他冷硬的嘴角。
他不在乎這些人是真心服氣還是被迫低頭,他也不需要那些虛頭巴腦的敬服。他只需要他們遵守他定下的法則,在這方狹小的空間里。
在這座盤根錯雜的四合院里,他的東西,就得照他的心意、他的方式來享用。
這,便是足夠硬的實力,所帶來的、毋庸置疑的話語權。
電視屏幕的光影明明滅滅,流淌過他棱角分明的臉頰,映照出那嘴角一絲極淡的、掌控一切的冰冷弧度。那弧度里,沒有暖意,只有俯瞰般的淡漠。
禽獸們暫時收起了爪牙,低下了頭顱,并非因忽然懂得了禮數與規矩,僅僅是因為,那誘惑他們心癢難耐的稀罕物,牢牢攥在這個他們心知肚明、絕對惹不起的“瘋批”手里。
這種將眾人渴望之物置于掌中,令其不得不俯首聽命的感覺,遠比電視里那些悲歡離合的節目,更讓何雨柱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寂靜的愉悅。
節目終近尾聲,屏幕泛起一片空白后的灰白,繼而跳出天氣預報的靜態地圖。
當播音員用那種字正腔圓、與他們日常口語截然不同的標準普通話,平穩念出“來自西伯利亞的強冷空氣即將南下,預計未來幾日將有大幅降溫……”時,屋內依舊保持著那種繃緊的、絕對的安靜,仿佛連空氣都學會了何雨柱立的規矩。
唯有中院那間冰冷的屋子里,易中海孤零零的身影,依舊嵌在昏黃燈暈與厚重孤寂的剪影中,與后院東廂房此刻的“盛況”與這令人窒息的“安靜”,隔著不止兩道門墻,而是兩個截然分明、永難交融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