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平生話音一落,殿內先是一靜,旋即除了早已知道消息的任巧、月冬,包括任黎在內都很驚訝。
左相這才去了多久,即便有秦王、江無恙、李甫經略西域在先,這也太快了。
比秦王攻打百越還要快。
姚云山眸光閃爍,不知道在想什么。
谷槨神色興奮的站起來,拱手道:“左相用兵如神,陛下、秦王運籌帷幄,實乃大離之幸。”
“臣等恭賀陛下、秦王,大離萬年。”
任平生笑了笑,說:“西域雖基本平定,但戰事尚未結束,在西域之外還有大夏、安息等蠻夷國。其中大夏先后為安西、大月氏臣屬,是為兩姓家奴,不值一提,但安息強于大月氏,是那邊的區域強國。”
“其現任國君,雖為守成之君,但安西國的國力較為強盛,周邊小國皆為附庸。大離若想要在西域站穩腳跟,僅是攻滅了大月氏、康居還不夠,還得擊敗大夏,讓安息知曉我大離兵鋒之利。”
“我們要讓這些蠻夷知曉,西域已經換了一個比匈奴更加強大的主宰。任何敢對西域有窺探之心的人,都會被我離劍斬于馬下,付出極其慘痛的代價。遂,孤與左相商定,在攻滅大月氏、康居之后,要攻打安息,打的安息臣服。”
任平生看向谷槨:“治粟內史,你這邊要保障好大軍的后勤糧草,不可疏漏、拖延。”
“喏,”谷槨說:“征西大軍十月之后糧草第一批,已交付督糧都尉。”
任平生微微頷首,示意眾人看叔孫通制定的朝貢制度,不動聲色的觀察眾人反應。
任巧在叔孫川的奏疏復印件發到她手上時便在看。她越看眉頭越皺,叔孫川腦子怎么想,竟然會制定出這種花錢買虛名的朝貢制度?還彰顯大離恩澤、天威。
哪國的天威是靠厚待蠻夷彰顯的?誰不知蠻夷就是一群賤骨頭,畏威而不懷德。
難怪阿兄中午就給我看他和阿嫂制定的朝貢制度。他們對叔孫川制定的朝貢制度肯定非常不滿。阿兄現在應是想看誰還有這個想法。
想到這,任巧壓下立即出聲,反對叔孫川奏疏的想法,目光落在第一排的姚云山、薄胥身上,接著又看向后排的典客褚衡。
今日參會的,只有這三人及屬官不是阿兄的人,也只有他們才有可能贊同叔孫川。
姚云山、薄胥坐在任巧前面,任巧只能看到他們的背影,看不到他們的臉,無法知道他們的反應。褚衡坐在任巧后面,雖能看到臉,但褚衡臉上沒有表情,看不出他的態度。
任平生看到任巧的左顧右盼,沒有在意。他掃了眼看不出態度的姚云山、薄胥,又看了眼眉頭緊皺的谷槨,翻開奏章。
批完一份奏章,任平生放下毛筆,道:“都說說吧,對奉常署制定的朝貢制度有何看法?”
谷槨立即起身,表情嚴肅的拱手道:“啟稟秦王,臣以為此制斷不可行。所謂厚往薄來,貢一而賜十,名為懷柔,實則損我大離之利以資蠻夷。”
“蠻夷朝貢,本為慕威而來,當使其知敬畏、守臣禮。若一味厚賜,彼等必貪得無厭,日后稍有不滿,反倒生怨。
臣掌治粟內史,每見國庫收支,皆念及民力之艱。與其虛耗國用以博虛名,不若實打實地屯田養兵、穩固邊疆。朝貢之制,當以固我大離為本,而非媚于外夷。”
最后一句話有些重,褚衡等一些人不由看向叔孫川。叔孫川面無表情,似乎沒聽到谷槨的話。
任平生沒在意叔孫川的態度,掃視眾人,等了幾秒,見眾人不言語,出聲道:“其他人呢?”
水衡司馬楊榮站起來拱手道:“臣附議谷內史。大離之物,皆生民膏血,豈可輕擲于無用之地?昔年宣和厚賜以求安,換來的不過是匈奴得寸進尺。
如今西域已平,正是使彼等知敬畏之時,反行厚往薄來,臣恐四方蠻夷聞風而來,皆以慕朝貢之名,行謀利之實。”
楊榮接著說:“臣掌水衡,知國用出入。與其虛耗以市虛名,不若實打實地固邊養民。蠻夷畏威而不懷德,當使彼等知我大離之利不可輕取,而非以利誘之。”
任平生又等了幾秒,見無人主動,直接點名道:“典客,你怎么看?”
典客褚衡聞言,起身,拱手道:“回秦王,臣以為谷內史所慮……確有道理。”
“不過奉常署擬定此制,想必亦是循舊例、慮遠人。臣掌典客,常與使節往來,深知蠻夷畏威而不懷德,然亦不可使之生怨。厚往薄來,分寸若把握得當,或可收懷柔之效;若過之,則如谷內史所言,損國用以資外夷。”
“臣以為,此事……當權衡二者之間,既不可失我大離之威,亦不可絕遠人來附之心。至于具體如何措置,臣不敢妄議,惟陛下、秦王圣裁。”
任巧聞言,暗想果然如此。
任平生繼續追問眾人看法。除姚云山、薄胥仍是一言不發,任巧、月冬主動站起來附議谷槨之言,余者皆意識到任平生是非要知曉他們的態度,紛紛出言表明態度。
水衡將軍尉黍、衛尉丞公孫武等秦王系的人無一例外全都附議谷槨,而典客的屬官無一例外全都附議褚衡。奉常署的屬官想來是叔孫川在開會前吩咐過,仍是沉默,不表明自己的態度。
任平生環視群臣,開口道:“既然大多數人都不贊同奉常署所定之制,此議便作罷。”
話音未落,任平生抬手點向桌案上的朝貢初稿復印件,暫代月冬的宮娥阿秋,立即上前捧起來,先交予其他宮娥部分,然后依次呈遞到姚云山、薄胥等大臣案前。
“這是孤與陛下共同商定的朝貢初稿,諸位且看看,有何看法,暢所欲言。”
谷槨捧著初稿細看片刻,眼中漸露亮色,待看到后半部分,已是忍不住連連點頭,低聲道彩。旋即,谷槨放下文書,起身拱手,聲音里帶著由衷的贊佩。
“陛下、秦王此制,可謂條條切中要害!”
“臣方才細看,朝貢按等定費,藩國受封明碼納資,此一利也;廢其自鑄之權,強令行用離錢,則錢法一統,利權盡歸朝廷,此二利也;藩國黃金皆存我大離錢行,彼之金即我之儲,虛實之勢由此逆轉,此三利也。”
“臣掌治粟內史,深知國用以實為本。此制一出,四方藩國欲朝貢者,必先量力輸誠;欲通商者,必先仰仗離錢;欲存金者,必先托付我手。名為羈縻,實則制其命脈。”
“相較奉常署那套虛耗國用的厚往薄來,此制方是真真切切的固本培元、馭外安內之策。臣第一個贊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