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里的空氣,冷得刺骨,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仿佛被一層冰冷的薄紗緊緊裹住,讓人難以掙脫。
大臣們一個個垂著頭,肩膀緊繃。
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生怕一絲動靜就會引燃眼前的怒火。
金磚地面反射著宮燈的微光。
卻照不進這滿是凝重的氛圍。
朱厚照緩緩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案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打破了死寂。
他的目光掃過面如土色的大臣們。
語氣堅定得沒有一絲轉圜余地,字字鏗鏘:“朕知道,朕是英宗皇帝的后代,可認祖歸認祖,講道理歸講道理。先祖有錯,朕不能捂著、瞞著,得擺到明面上說清楚!”
“當年英宗皇帝輕信王振奸宦,一意孤行親征瓦剌,把五十萬大明將士的性命埋在了土木堡,自己還成了瓦剌的俘虜,硬生生把大明逼到了亡國滅種的地步!”
“這事要是傳到地下,太祖爺、太宗爺要是知道了,非得扒了他的龍袍,天天抽他不可!”
這話一出,大臣們嚇得“咚”的一聲齊刷刷跪倒在地。
腦袋死死貼在金磚上,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英宗是先帝,是陛下的曾祖父!
陛下竟然如此直白地批評先帝,甚至用“天天抽他”這樣的狠話,簡直是前所未聞、膽大包天!
李東陽趴在地上,手指緊緊摳著地面的紋路。
后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心里又驚又怕:陛下這是徹底豁出去了!
連先祖都敢直言批評,還有什么不敢做的?
今天這事,誰要是敢硬攔,怕是真要落得和周壽、劉宇一樣身敗名裂的下場!
韓文則把臉埋得更深。
心里翻江倒海:陛下這是鐵了心要為景泰皇帝正名啊!
連先帝的錯都敢說,還有什么顧忌?
自己還是別湊這個熱鬧,乖乖附和就好。
朱厚照卻沒停,繼續說道。
語氣里滿是對景泰帝的認可:“可景泰皇帝呢?他臨危受命,在大明最危難的時候登基,穩住了朝局,力排眾議支持于少保守城,還把宮里的金銀珠寶都拿出來犒勞將士,這才保住了北京,保住了咱們大明的江山社稷!”
“于少保是功臣,景泰皇帝就不是功臣嗎?他這功績,比那些躲在后面只會拿祖制當擋箭牌的人,強百倍、千倍!”
他猛地站起身,龍紋常服隨著動作輕輕晃動,自帶一股無形的威壓。
他一步步走到大臣們面前,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像驚雷滾過:“所以朕今天把話放在這!”
“朕不僅要追封于少保為杭國公,還要恢復景泰皇帝的廟號,給他人君該有的尊號!他的太子朱見濟,當年夭折得可憐,連個正經的名分都沒有,朕也要追封他為‘懷獻太子’,給個謚號,讓他們父子在地下也能安心團聚!”
“你們反對,朕要封;你們同意,朕也要封!誰也攔不住!”
朱厚照的聲音像驚雷似的在暖閣里炸響,震得人耳膜發顫。
“朕是大明的皇帝,不是祖制的傀儡!祖制是用來保大明江山、護天下百姓的,不是用來束縛朕手腳的!”
“只要是對大明好、對百姓好的事,就算打破再多祖制,朕也敢做、敢擔!”
大臣們依舊趴在地上,沒人敢說話,連大氣都不敢喘。
暖閣里只有朱厚照沉重的腳步聲,和他威嚴的話語余韻。
李東陽心里清楚,陛下話說到這份上,反對已經沒用了。
陛下連英宗先帝都敢如此直白地批評,態度如此強硬,真要是有人硬攔,下場絕對凄慘。
與其觸怒龍顏,不如順勢附和,至少還能保全自身,也能讓朝局安穩些。
韓文則想著,陛下連自己的皇莊都愿意拿出來交稅,填補國庫窟窿,是真心為了大明。
為景泰皇帝正名雖然打破了祖制,可確實是順應民心、彰顯公道的事,沒必要硬頂,免得引火燒身。
過了半晌,李東陽才顫顫巍巍地抬起頭,額頭還沾著地上的微塵,躬身道:“陛下圣明!景泰皇帝臨危受命,穩定社稷,確有功于大明。陛下為其正名,是彰顯公道、安撫民心之舉,臣……臣無異議,陛下說了算!”
有了李東陽這個首輔帶頭,其他大臣哪里還敢猶豫?
一個個連忙跟著表態,聲音帶著顫抖,卻無比整齊:“臣等無異議,陛下說了算!”
“臣等遵旨!”
朱厚照滿意地點點頭,抬手道:“都起來吧。”
大臣們這才緩緩起身,一個個低著頭,拍了拍朝服上的塵土,神色依舊帶著驚魂未定。
朱厚照轉向蕭敬,語氣鄭重:“蕭公公,你現在就擬旨:追尊景泰皇帝為‘恭仁康定景皇帝’,廟號‘代宗’,入祀太廟,享受后世祭祀;追封其太子朱見濟為‘懷獻太子’,謚號‘悼’,按太子禮儀改葬,修繕陵寢。”
“旨意擬好后,先呈給朕過目,確認無誤后加蓋玉璽,即刻發往全國,讓天下百姓都知道!”
“奴婢遵旨!”蕭敬連忙爬起來,膝蓋還有些發麻,卻不敢有半分耽擱。
他掏出紙筆,趴在一旁的案上就開始記錄,手都還在微微發抖,筆尖劃過宣紙的聲音都帶著急促。
他這輩子,還是頭一次見皇帝如此強硬地打破祖制,連先帝的評價都敢直接改寫。
陛下的魄力,真是古今少有!
朱厚照又看向眾人,語氣嚴肅:“追封于謙、皇莊通商、尊景泰帝這三件事,都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容不得半點馬虎。”
“你們回去后,各司其職,把自己分管的事辦好,別再想著用祖制擋路,更別想著敷衍了事。”
“尤其是戶部,皇莊通商的稅銀,要好好核算,一分一毫都不能少,全部入庫;禮部,代宗皇帝的祭祀禮儀,要辦得莊重肅穆,不能有半分疏漏,讓天下人知道大明尊崇功臣、彰顯公道;其他各部,也要全力配合,不得推諉!”
“臣等遵旨!”大臣們齊聲應道,語氣里少了之前的猶豫和僥幸,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敬畏。
“行了,都回去辦公吧。”朱厚照擺了擺手,轉身坐回龍椅,拿起案上的皇莊產業清單,不再看他們,顯然是下了逐客令。
大臣們躬身告退,一個個魚貫走出暖閣,腳步都有些匆匆,像是在逃離什么。
剛到宮道上,眾人就忍不住交頭接耳起來,聲音壓得極低。
李東陽嘆了口氣,捋著胡須的手微微發顫,對身邊的韓文道:“韓尚書,你瞧見了嗎?從今往后,祖制對陛下,怕是沒多大約束力了。陛下的心思,根本不在守舊上,全在革新求變上。”
韓文點點頭,臉色凝重,眉頭緊鎖:“陛下心思縝密,手段又硬。追封于謙、通商交稅、尊景泰帝,這三步棋一步步推進,每一步都在打破祖制,可每一步都占著‘利國利民’的大義,咱們想攔都攔不住,也沒理由攔。”
張升也插了話,語氣里滿是無奈:“以前還想著,陛下年輕,或許會聽咱們這些老臣的勸,守著祖制安穩度日。現在看來,是咱們想多了。陛下比先帝、比憲宗爺,都要敢作敢為,魄力遠超歷代先帝啊!”
江彬跟在后面,聽得直點頭,嗓門忍不住提高了幾分,又連忙壓低:“依末將看,陛下這樣才好!守著那些過時的祖制不動,大明早晚會被拖垮!現在陛下敢打破規矩,敢為天下先,說不定真能讓大明再興起來,重現永樂、宣德年間的盛世!”
大臣們你一言我一語,有擔憂的,有敬佩的,有無奈的,卻沒人再敢說一句“陛下不對”。
剛才陛下批評英宗先帝的狠勁,還在他們腦子里打轉,誰也不敢再觸霉頭。
暖閣里,朱厚照見大臣們都走了,對身邊候著的小太監道:“小太監,你把今天這三件事——追封于謙為杭國公、皇莊通商交稅、尊景泰帝為代宗、追封朱見濟為懷獻太子,都詳細記錄下來,一字不差地送到《大明報社》去,讓他們明天就登在報紙上,讓全京師、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
小太監連忙躬身應道:“奴婢遵旨!奴婢這就去記錄,保證一字不差,絕誤不了事!”
他拿起案上的紙筆,飛快地記錄起來,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成了暖閣里唯一的聲響。
朱厚照靠在龍椅上,看著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金磚上,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斑。
嘴角勾起一抹淺笑。
追封于謙、正名景泰、推動皇莊通商,這三步棋走下來,不僅能安撫天下忠臣之心、增加國庫稅收,還能讓那些守舊大臣徹底明白,他這個皇帝,不是好糊弄的,更不是祖制的傀儡。
等小太監記錄完,捧著紙頁躬身告退時,朱厚照又特意叮囑道:“跟報社的人說清楚,寫的時候要把景泰帝守城的功績、于少保的忠勇無畏、皇莊交稅的好處都寫清楚、寫明白,讓百姓知道,朕做這些事,不是為了一己之私,全是為了他們,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
“奴婢記住了!”小太監應著,快步走出暖閣,腳步輕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陛下做的這些事,都是為了百姓好,百姓肯定會高興。
到時候報社的報紙,又能賣得火爆,說不定還能加印好幾版呢!
暖閣里重新安靜下來,朱厚照拿起案上的商人名冊。
指尖緩緩劃過“陳萬春”“趙玉堂”“周世昌”“吳子謙”的名字。
心里暗暗盤算:等報紙登出去,百姓肯定會全力支持他,到時候再讓張永去跟這些商人談合作,阻力就更小了。
有了百姓的支持,有了商人的助力,皇莊的產業一定能盤活,商稅改革也能順利推進。
而此刻,宮道上的大臣們還在低聲議論。
夕陽西下,金色的余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映在宮道的青石板上,晃晃悠悠。
每個人心里都清楚,從今天起,大明的天,已經變了,變得他們越來越不認識了。
祖制的束縛正在一點點松弛,一個全新的時代,正在緩緩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