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值房內,冷風裹著雪粒,狠狠撞在窗紙上,發出“簌簌”的輕響。
炭盆里,僅剩半塊黑炭,茍延殘喘地燃著。
案上的《問刑條例》抄本,都透著絲絲寒氣。
楊一清攏了攏身上的紫袍,清了清嗓子。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一般,砸在十幾名保守派文官的心上:“各位同僚,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陛下要處置兵部貪官、改《問刑條例》,真要硬來,有沒有辦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縮著脖子的周顯,還有那幾個偷偷搓手的主事。
語氣陡然加重:“他是天子!手握生殺大權,就算繞開三法司、掀了‘祖制’的牌子,誰能攔得住?錦衣衛的校尉就守在宮門外,調三百人來吏部‘請’各位去詔獄喝茶,不過是陛下一句話的事!”
這話像冰水澆在滾油里。
原本梗著脖子的周顯,喉結狠狠動了一下,偷偷把攥緊的朝珠又捻了兩圈。
王恕適時往前半步,手指叩了叩案上的邸報。
上面“百姓請愿”的標題,被紅圈標得醒目。
“可陛下為什么沒這么做?是給咱們文官留著臉面!是不想把君臣的情分撕爛!可要是咱們不識抬舉,非要頂著不答應——”
他突然俯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陛下已經因為兵部窩案,對文官寒了心。這次要是硬來一次,以后但凡有人犯點小錯——哪怕是收了兩匹綢緞當節禮,吃了一頓地方官的宴請沒給錢,你們覺得陛下還會網開一面嗎?”
“尤其是你們這些明著反對的。”
王恕的眼神像鉤子似的,勾住周顯。
“到時候陛下清算舊賬,第一個拿誰開刀,還用我明說嗎?”
這話像一盆臘月的冰水,狠狠澆在保守派文官頭上。
周顯的額頭瞬間冒了冷汗,朝服的領口被汗浸濕,貼在脖子上冰涼刺骨。
他剛才還硬挺的腰桿,不知不覺彎了半截:“這……這倒是沒細想……陛下年輕氣盛,真要是記恨上,咱們以后在朝堂上,怕是連話都說不上了……”
“可不是嘛!”
旁邊一個五品主事連忙附和,聲音都發顫了。
“咱們守祖制,不也是為了文官的體面?要是陛下真動了怒,以后文官連體面都沒了,守祖制還有啥用?不如主動支持,給陛下個臺階下!”
有了第一個松口的,剩下的人也紛紛倒戈。
幾個之前跟著周顯硬頂的官員,你推我搡地往前湊:“馬尚書!我們同意支持陛下!愿意聯名上書,請陛下修訂條例!”
馬文升看著他們秒變的態度,又氣又笑。
他抓起案上的茶杯,喝了口熱茶。
茶水燙得他舌尖發麻,卻也解了剛才的郁氣:“早這樣不就好了?非要等人家把利害扒光了才肯松口,平白丟了體面!”
他轉向楊一清和王恕,拱手笑道:“多謝二位閣老出手,這下吏部總算擰成一股繩了。”
楊一清拍了拍馬文升的胳膊,語氣里帶著幾分熟稔:“都是為了大明的吏治,客氣什么?我們還要去戶部、刑部,就不耽擱了。”
兩人說著,轉身往外走。
剛跨出門檻,就聽見身后傳來周顯的聲音:“馬尚書!奏疏的草稿讓我來寫!我保證寫得懇切周全!”
楊一清和王恕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走出吏部衙門,雪已經停了。
太陽從云層里鉆出來,給青石板路鍍上一層暖光。
王恕翻身上馬,馬蹄踏在雪水里,濺起細小的水花。
“李首輔這招真是對癥下藥,一提到‘陛下秋后算賬’,這些老小子比誰跑得都快,剛才的硬氣全沒影了!”
楊一清也跨上馬,手里的馬鞭指著遠處的戶部衙門,笑道:“這就是抓住了他們的軟肋——這些人看似張口閉口‘祖制’,其實最看重的還是自己的烏紗帽和身家性命。只要戳中這點,沒有說不服的。”
兩人相視一笑,催馬前行。
馬蹄聲“嗒嗒”響在街道上,引得路邊賣糖葫蘆的小販都抬頭看了兩眼。
此時的戶部值房,卻是另一番熱火朝天的景象。
炭盆里的火燃得正旺,火星子“噼啪”往上跳,映得滿屋子官員的臉都通紅。
韓文站在案前,手里攥著一本磨得卷邊的賬本。
賬本上的字跡密密麻麻,全是糧餉的核賬記錄。
他把賬本往案上一拍,聲音洪亮得像打雷:“咱們戶部的官員,每天扒著賬本算到深夜,一分一厘都要核三遍,為的是什么?是給大同的邊軍籌冬裝,是給山東的災民發賑災糧!”
他指著賬本上的紅圈,手都在抖:“可兵部的貪官倒好,把咱們算好的三百萬兩軍餉,貪走一半去蓋豪宅;把咱們調的十萬石糧草,換成發霉的陳糧!最后卻因為《問刑條例》,最多流放三千里——你們甘心嗎?咱們熬紅的眼睛、算酸的手指,就該被這些蛀蟲糟蹋嗎?”
“不甘心!”
歐陽鐸第一個站出來,他手里還捏著剛核完的邊軍糧餉清單,紙頁都被他捏皺了。
“韓尚書說得對!咱們辛辛苦苦辦事,憑什么讓貪官逍遙法外?我第一個支持陛下修改條例,嚴懲貪腐!不殺幾個貪官,不足以平民憤!”
“我也支持!”
一個管漕運的主事拍著桌子站起來。
“去年漕運的銀子被克扣了一成,底下的船工鬧著要罷工,我磨破了嘴皮才安撫下來!這條例不改,咱們戶部就是貪官的‘提款機’,永遠填不完的窟窿!”
“嚴懲貪官!修改條例!”
戶部官員們紛紛響應,喊聲震得房梁上的灰塵都掉了下來。
畢竟他們每天和錢糧打交道,貪腐的危害最清楚,對貪官的恨也最真切,根本不用多勸。
就在這時,門外的小吏高聲稟報:“韓尚書!內閣楊次輔、王閣老到了!”
韓文眼睛一亮,連忙道:“快請!”
他心里門兒清,這兩位肯定是來傳達內閣的意思,給戶部的聯名上書“加把火”的。
楊一清和王恕剛走進門,就被滿屋子的熱氣裹住。
還沒開口,韓文就笑著迎上去:“二位閣老來得正好!我們戶部正商議著聯名上書,請求陛下廢除舊的《問刑條例》,重新制定貪腐懲處條令呢!”
楊一清和王恕都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王恕拍著韓文的肩膀道:“還是韓尚書厲害!我們在吏部費了半天口舌,到你這兒,根本不用多說,戶部就已經統一意見了!”
韓文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安靜。
然后壓低聲音,湊到楊一清耳邊:“不是我厲害,是咱們戶部的人都恨透了貪官。不過有幾個老油條,表面上答應得痛快,心里可能還打著小算盤,麻煩二位閣老再敲打敲打,讓他們徹底服帖。”
楊一清會意,慢悠悠地走到那幾個神色猶豫的官員面前。
這幾個人都是管鹽鐵、漕運的,手里握著實權,平時少不了有人巴結,多少都有些“小辮子”。
楊一清沒說話,先給王恕遞了個眼色。
王恕從袖里掏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和瑣事,故意念得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那幾人聽見:“比如張主事去年秋闈,收了鹽商送的十兩銀子當‘賀禮’;李郎中上個月,給遠房親戚在漕運司安排了個差事,不用當差還能領俸祿——這些事,東廠和錦衣衛的案卷里,都記得清清楚楚呢。”
張主事的臉瞬間白了,手里的算盤“啪嗒”掉在地上。
他連忙撿起來,躬身道:“楊閣老放心!我是真心支持修法,絕無二心!那十兩銀子,我早就退回去了,還寫了悔過書!”
李郎中更是嚇得腿都軟了,連忙點頭如搗蒜:“對!我那親戚已經辭了差事了!我馬上就在奏疏上簽字畫押,絕不敢背后搞小動作!”
其他幾個有“小辮子”的官員,也紛紛表忠心,生怕慢了一步,就被當成“保守派”處理。
看到所有人都真心服了,韓文滿意地點頭,拿起案上的空白奏疏:“好了!既然都同意,咱們現在就擬寫聯名奏疏,把‘邊軍冬裝短缺’‘災民無糧’的實情都寫進去,爭取今天下午就遞到通政司!”
楊一清和王恕站起身,拱手道:“那我們就不打擾了,還要去刑部和大理寺。這兩個衙門是管刑律的,最認‘祖制’,得早點去磨。”
韓文送他們到門口,拍著胸脯道:“辛苦二位了!要是刑部、大理寺那邊需要錢糧方面的證據,比如貪腐導致的糧餉短缺明細,盡管開口,戶部的賬本隨時給你們調!”
走出戶部衙門,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暖融融的陽光灑在身上,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街上的百姓還在圍著賣報的小孩討論,“修改條例”“嚴懲貪官”的喊聲此起彼伏。
一個挑著菜擔的老農,正拿著報紙跟路人說:“你看!戶部都支持陛下了,這次貪官肯定跑不了!”
王恕勒住馬韁繩,看著這熱鬧的景象,笑著說:“你看,民心所向,官場也漸漸擰成一股繩,這次修法,肯定能成!”
楊一清點頭,目光望向遠處的刑部衙門,那里的朱紅大門緊閉,透著一股威嚴又頑固的氣息:“是啊!吏部和戶部都搞定了,這就是最好的例子。刑部和大理寺雖然難啃,但有這兩個部門打頭陣,再加上李首輔的布置,應該也能順利拿下。”
他揮了揮馬鞭,“走吧,下一站,刑部!”
兩人催馬前行,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街上的百姓看到他們身上的紫袍和玉帶,知道是朝廷的大官,紛紛圍上來,舉著手里的報紙喊道:“閣老大人!一定要支持陛下修改條例啊!嚴懲那些貪官!”
楊一清勒住馬,笑著揮手:“鄉親們放心!朝廷知道百姓的苦,絕不會讓貪官逍遙法外!”
王恕也跟著點頭:“很快就有好消息了!”
百姓們歡呼起來,紛紛給他們讓開道路,看著兩人的身影漸漸遠去。
而此時的內閣值房里,李東陽正坐在案前,手里拿著京營送來的聯名奏疏。
奏疏上密密麻麻簽滿了將領的名字,最后還蓋著京營總兵府的大紅印章,墨跡都還沒干透。
他嘴角露出一絲淺笑——張侖辦事果然利索,一個時辰就搞定了京營所有參將以上的將領,比他預想的還快。
旁邊的辦事官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躬身稟報:“首輔大人,吏部和戶部的人來報,聯名奏疏的草稿已經擬好了,正在核對簽名,預計下午未時就能遞到通政司。”
李東陽點了點頭,手指敲了敲案上的輿圖,目光落在“刑部”二字上:“好。你去給楊次輔和王閣老帶個話,不用著急趕進度,把事情做扎實了,確保每個部門都是真心支持,不要留下隱患。尤其是刑部的趙鑒,要是實在說不服,就把戶部的奏疏給他看看,讓他知道民心不可違。”
“是!首輔大人!”
辦事官應道,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李東陽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暖融融的陽光灑進來,落在他的青布棉袍上。
窗外的天空湛藍,連一絲云彩都沒有。
他心里充滿了信心——吏部、戶部、京營已經搞定,這三大支柱一立,再拿下刑部、大理寺等部門,支持修法的勢力就徹底壓倒了保守派,陛下的改革就能順理成章地推行。
還有十三天就是正德元年了。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新的《問刑條例》出臺,看到了劉大夏等貪官被押上刑場,看到了邊軍將士穿上嶄新的冬裝,看到了百姓們捧著新糧,臉上露出笑容——大明的官場,終于要煥然一新了。
而在皇宮的坤寧宮暖閣里,朱厚照正靠在鋪著軟墊的椅子上,手里拿著張永送來的“京師輿情匯總”。
匯總上密密麻麻記著百姓的反應,有“賣饅頭的王二支持陛下”“退伍老兵請愿”,還有京營、吏部、戶部的動向,每一條都用紅筆圈了出來。
他看著“戶部全員支持”的條目,忍不住笑出了聲,把匯總遞給旁邊的張永:“李首輔果然沒讓朕失望,辦事既穩妥又高效,比朕預想的還順利。”
張永躬身道:“陛下圣明,李首輔得力,文武百官和百姓同心同德,這次修法肯定能成!奴婢剛才去宮門,看到百姓還在請愿,都說‘陛下要是改了條例,咱們就給陛下立長生牌’呢!”
朱厚照的眼睛亮了亮,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遠處的內閣值房方向。
陽光灑在他的龍袍上,五爪金龍仿佛活了過來,在衣料上躍動。
他輕聲道:“是啊,同心協力,才能讓大明越來越好。”
他心里對正德元年的到來,充滿了期待——那將是大明革新的開始,是吏治清明的起點。
遠處的街道上,楊一清和王恕的馬蹄聲漸漸遠去,朝著刑部的方向一路前行。
他們的身影在陽光里拉得很長,像兩把堅定的劍,即將劈開保守派最后的頑固壁壘,為大明的革新,開辟出一條通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