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心翼翼地揭開軟布,那件青瓷纏枝蓮紋花瓶便完整地呈現在石不語面前。
溫潤的釉色在店內柔和的光線下,仿佛含著一汪清泉。
石不語的目光落在花瓶上,原本平靜無波的眼底,似乎瞬間掠過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
他沒有立刻上手,只是靜靜地看了片刻,仿佛在感受那器物本身散發出的氣韻。
躲在沈小倩褲腿里的秦壽,此刻也悄悄探出微不可查的感知,那雙靈蚤復眼閃爍著好奇的光芒,將花瓶里里外外掃視了一遍。
【嗯?這瓶子,有點意思啊。釉面下的氣泡分布,胎骨的致密程度,看上去不像凡品?】
【沈丫頭,穩??!看這石老板怎么說!】
看到石老板半天不語,沈小倩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幾分,她屏息凝神,等待著他的判決。
石不語終于伸出手,他的動作極其輕柔,先是遠遠端詳瓶身的釉色與紋飾,然后才小心地將其捧起,指腹沿著瓶身的曲線緩緩移動,感受著那細微的起伏與潤澤。
他看得異常仔細,時而將花瓶湊近燈光,觀察釉面下的氣泡與開片。
時而又用手指關節輕輕叩擊瓶身,側耳傾聽那清脆而悠長的回響。
他的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整個過程沉默得讓人心焦。
良久,他才將花瓶緩緩放回軟布上,抬起眼,目光中帶著一絲探究看向沈小倩:“姑娘,這花瓶,你是從何處得來?”
石不語的聲音依舊平和,但沈小倩卻敏銳地捕捉到那平和之下的一絲凝重。
“是家中的舊物。”
沈小倩斟酌著詞句,沒有提及林志強,“近日取出,家母心中有些疑慮,特命我前來請石老板掌掌眼?!?/p>
石不語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花瓶上,沉吟片刻,方才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姑娘,若老夫沒有看走眼,此瓶,并非贗品?!?/p>
沈小倩心中一動,暗自松了口氣,看來林志強至少沒拿假貨糊弄。
然而,石不語接下來的話,卻讓她瞬間愣在當場:
“此瓶乃是官窯精品,青瓷纏枝蓮紋玉壺春瓶。釉色瑩潤,胎骨堅致,畫工流暢自然,包漿醇厚?!?/p>
“確是難得一見的真品?!?/p>
他微微一頓,看著沈小倩有些茫然的表情,補充了最關鍵的一句:
“依目前市價估算,此類品相完好、傳承有序的官窯玉壺春瓶,價值當在三之五萬之間?!?/p>
“……”
沈小倩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大腦一片空白,甚至比聽到丹藥賣出十萬時還要震驚!
她下意識地重復:“三萬……五萬?”
“正是。”
石不語語氣肯定,“若遇上喜好此道的藏家,價格或許還能更高一些?!?/p>
躲在褲腿里的秦壽也差點一個趔趄:
【我嘞個蚤蚤,真看不出來,這破瓶子還那么值錢。林志強那老狐貍,他居然舍得把一塊價值幾萬肥肉給吐回來了?】
【除非他別有圖謀,對,一定是這樣,他肯定是想用這真花瓶放長線釣大魚,覬覦以后可能還有的‘特效丹藥’!】
【如果本尊沒有猜錯的話,林志強的病情加重了。】
沈小倩半晌才從巨大的沖擊中回過神來,她看著桌上那看似普通的花瓶,心情復雜難言。
她穩了穩心神,對著石不語深深一禮:“多謝石老板解惑?!?/p>
石不語擺了擺手,目光再次掃過那花瓶,意味深長地提醒了一句:“姑娘,寶物雖好,卻也需謹慎保管。”
沈小倩她再次道謝,小心地將花瓶重新包裹好,放入提籃之中,準備離開“漱石齋”:
就在這時,店門外傳來一陣略顯嘈雜的腳步聲與談笑聲,打破了“漱石齋”的靜謐。
只見五六個人魚貫而入,為首的兩人非同一般,石不語確是認識的。
一位是身形富態、穿著綢緞馬褂,手指上戴著個碩大玉扳指的張富貴張老板。
另一位則是稍顯精瘦,但眼神活絡,同樣一身富貴氣的李德全李老板。
兩人是這條街的常客,不過他們主要的興趣并非古玩字畫,而是更為刺激、更具賭性的——賭石。
“喲!石老板,正忙著呢?”
張富貴一進門便聲若洪鐘,他手里捧著一塊約莫南瓜大小,表皮呈灰褐色,帶著些許蘚斑和松花的原石,臉上洋溢著難以抑制的得意之色。
石不語站起身,拱了拱手,臉上依舊是那副平淡神情:“張老板,李老板,今日怎么有暇光臨小店?”
張富貴哈哈一笑,將手中的原石往旁邊的空桌案上小心一放,發出沉悶的“咚”聲:“哈哈,石老板,我老張今天可是走了大運。”
“你來瞧瞧,這是剛在‘聚寶軒’那邊淘來的好料子,花了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胖乎乎的手指,用力晃了晃,“三千塊,我感覺里頭準有貨,說不定能出高冰,甚至玻璃種!”
一旁的李德全也不甘示弱,從隨從手里接過一個稍小一些,但皮殼表現更為老辣,帶著帶狀蟒紋的原石:“石老板,我也得了一塊,皮殼看著不錯吧?”
“我覺得不比老張的差,來,石老板,你也是行家,幫我評論評論?!?/p>
石不語目光掃過兩塊原石,旋即很平靜的道:“張老板,李老板,若是古玩字畫,金石篆刻,石某尚可說道一二,略盡綿薄之力?!?/p>
“但這賭石一道,水深浪急,全憑經驗眼力,甚至幾分運氣,實不相瞞,石某于此道,實屬外行,不敢妄加評論?!?/p>
“哈哈哈,知道知道!”
張富貴渾不在意地擺擺手,“沒指望您石老板給看石頭。我今日可是請來了高人,就不麻煩你了?!?/p>
說著,他側身讓開,引薦身后一位穿著對襟短褂,約莫五十來歲,眼神銳利如鷹,留著兩撇山羊胡的老者。
“這位是‘斷玉手’錢八兩錢大師!在咱們江城賭石圈里,那可是這個!”
張富貴翹起大拇指,“經錢大師手鑒定的石頭,十有八、九錯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