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最先倒下的是外圍的暗哨。
緊接著是巡邏的禁軍。
噗通。
噗通。
重物落地的聲音接連響起。
屋脊上的燕小乙耳朵動了動,察覺到了不對勁。
“什么味道……”
他剛想屏住呼吸,卻發現四肢已經開始發軟。
那種眩暈感來得太快,太猛烈。
甚至連調動真氣抵抗的機會都沒有。
燕小乙手中的強弓滑落,整個人晃了兩晃,一頭栽倒在屋瓦之上,發出一聲悶響。
整個太平別院,陷入了真正的死寂。
確認沒有任何氣息之后,李長生才緩緩從陰影中走出。
他閑庭信步地穿過重重回廊,來到了別院的最深處。
那里有一座并不起眼的孤墳。
沒有立碑,只有一塊光滑的石頭。
但李長生知道,這里躺著的,是那個驚才絕艷的女子,也是他的生母,葉輕眉。
李長生走到墳前,緩緩蹲下身子。
他伸手撫摸著那塊冰涼的石頭,神色變得有些復雜。
“娘,我來看你了。”
“讓你在這個冷清的地方躺了這么多年,是兒子的不是。”
他低聲呢喃了幾句,隨后站起身來。
眼神中的柔情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決斷。
李長生拍了拍手。
“出來吧。”
話音剛落。
墳墓周圍的泥土中,竟然鉆出了四個身穿奇異服飾、面戴面具的怪人。
這是他暗中培養多年的勢力——不良人。
這些人精通土木機關,更擅長在黑暗中行事。
“挖。”
李長生沒有廢話,直接下達了命令。
四名不良人沒有絲毫遲疑,手持特制的工具,開始挖掘。
他們的動作極快且無聲,泥土被整齊地堆放在一旁。
沒過多久,一口沉重的棺木顯露了出來。
“起棺。”
四人合力,將棺木平穩地抬到了地面上。
李長生看著那口棺材,深吸了一口氣。
“把墳墓復原。”
“要做得和原來一模一樣,不能讓人看出半點被動過的痕跡。”
不良人領命,迅速將泥土回填。
他們甚至細心地將之前的草皮重新鋪好,連石頭上的青苔位置都分毫不差。
就在不良人剛剛將墳墓表面復原完畢之時。
一股恐怖的殺機驟然降臨。
這股殺機沒有絲毫真氣波動,卻讓人寒毛倒豎。
李長生猛地轉頭。
只見一道黑影手持一根漆黑的鐵釬,如同瞬移般出現在了他身前三尺之處。
那鐵釬帶著呼嘯的風聲,直刺李長生的咽喉。
快。
太快了。
這一擊沒有任何招式可言,就是純粹的速度與力量。
是五竹。
他察覺到了有人動了葉輕眉的墳墓。
那個平日里像木頭一樣的瞎子,此刻卻爆發出了令人絕望的殺意。
李長生不退反進。
他體內真氣奔涌,卻并沒有使用任何兵器。
他直接伸出了右手。
那只修長白皙的手掌,在月光下竟然泛起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芒。
鐺!
一聲金鐵交鳴的脆響。
李長生的手掌穩穩地抓住了那根奪命的鐵釬。
巨大的沖擊力讓李長生腳下的青石板寸寸碎裂,但他的人卻紋絲不動。
黑布蒙眼的五竹歪了歪頭。
似乎有些無法理解,為什么有人能接住這一擊。
他正要抽出鐵釬,發動第二次攻擊。
李長生卻先開了口。
“五竹叔。”
“是我。”
熟悉的聲音讓五竹的動作猛地停滯。
那張永遠沒有表情的臉上,竟然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
他松開了手中的力道,但鐵釬依然指著李長生。
“長生?”
五竹的聲音機械而平淡,卻透著一股疑惑。
“你為什么在這里?”
“你在動小姐的……墳。”
五竹雖然失憶,但他本能地守護著這里。
任何敢褻瀆這里的人,都得死。
李長生松開了抓著鐵釬的手。
他看了一眼身后還在忙碌著搬運棺材的不良人,又轉頭看向五竹。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顯得格外認真。
“五竹叔,我不是在褻瀆娘親。”
“我是要帶她回家。”
五竹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處理這句話的信息量。
“回家?”
“人死,不能回家。”
李長生笑了。
“別人不行。”
“但我可以。”
他指了指那口棺材,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要復活娘親。”
“復活?”
五竹那總是平穩如直線的聲線,終于出現了一絲卡頓。
他微微側著頭,那條遮住雙眼的黑布在夜風中輕輕飄動。
在他的核心運算邏輯里,死即是終結。
這是天地間不可逆轉的鐵律。
即便是在神廟的數據庫中,也沒有關于死而復生的記載。
李長生沒有急著解釋。
事實勝于雄辯。
他轉過身,走向那口剛剛被挖出來的沉重棺木。
棺木并非尋常木材,而是一種散發著淡淡寒氣的萬年陰沉木。
這種木頭,寸木寸金,有著極好的防腐之效。
李長生將手掌按在棺蓋之上。
掌心真氣吞吐。
沒有使用撬棍,僅僅是憑借一股巧勁。
嗡。
沉重的棺蓋發出一聲悶響,隨后緩緩滑開。
一股積攢了多年的冷冽氣息,瞬間從棺內溢散而出。
周圍的溫度似乎都在這一刻下降了幾分。
月光恰好穿過樹梢,筆直地照進了棺材里。
李長生低頭看去。
并沒有想象中的白骨森森,也沒有令人作嘔的腐敗氣息。
躺在里面的女子,美得驚心動魄。
她穿著一身簡單的素白衣裳,雙手交疊放在腹部。
皮膚依舊白皙勝雪,甚至隱隱透著一絲玉石般的光澤。
那張臉龐寧靜而安詳。
眉眼如畫,鼻梁挺秀。
歲月似乎并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死亡也沒能奪走她的美麗。
她看起來不像是死了。
更像是只是在這里睡著了,正在做一個漫長的夢。
這是陳萍萍的手段。
尸身不朽。
看著這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李長生的眼神恍惚了一瞬。
一段塵封已久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涌上心頭。
那是一個充斥著火光與喊殺聲的血夜。
整個京都都被染成了紅色。
那個總是帶著笑意、仿佛天塌下來都能頂回去的女子,抱著還是嬰兒的李長生,倒在血泊之中。
她手里握著一把短劍。
劍刃早已被鮮血染紅。
她沒有死在敵人的刀下,也沒有死在那些陰謀詭計之中。
她是自刎。
那一抹刺眼的鮮紅,從她白皙的脖頸處蜿蜒而下,染紅了她的白衣,也染紅了李長生的眼睛。
那時候的他,還太弱小。
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的生命力一點點流逝。
那種無力感,那種鉆心刺骨的恨意,在這一刻重新翻涌上來。
李長生放在棺沿上的手指猛地收緊。
指尖在堅硬的陰沉木上抓出了五道深深的指痕。
但他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
沒有嘶吼,也沒有流淚。
只是那雙眸子里的光芒,變得比這夜色還要更加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