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暖閣內,晨光斜斜漫過案角。
將案上堆疊的三邊邊情簡報染得暖意融融。
朱厚照指尖捏著簡報紙頁,正逐字逐句翻看。
目光專注,沉浸在簡報內容之中。
門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小太監躬身走進來,聲音壓得極低:“陛下,王瓊大人已到永定門,守門校尉剛派人傳來消息。”
“哦?”
朱厚照立刻放下簡報,眼里瞬間亮了幾分。
語氣里帶著難掩的期待:“來得倒是利落,沒誤了時辰。張永!”
“奴婢在!”
話音剛落,張永就從外間快步進來,躬身垂首,候命聽差。
“你親自去永定門一趟,把王瓊直接接到這暖閣來。”
朱厚照叮囑道,語氣鄭重。
“路上不用多耽擱,也別讓他受了半點怠慢——畢竟是未來的吏部尚書,該有的體面得顧著。”
“奴婢遵旨!”
張永躬身應下,轉身就往外走,腳步輕快。
陛下對這位新尚書這般重視,想來定是位能入陛下法眼的實干能臣,他自然不敢有半分馬虎。
此時的永定門內,街邊的槐樹剛抽新芽。
晨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光影。
王瓊正站在路邊,雙手不自覺地攥著官袍衣角,指尖微微用力。
他雖在進城前特意整理過緋色官袍,拂去了些許塵土,卻依舊難掩連日趕路的風塵。
鬢角沾著灰,眼底帶著紅血絲,連官靴都磨得發亮。
剛跟守門校尉交代完,就見遠處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走來。
正是常隨陛下左右的司禮監太監張永。
王瓊不敢怠慢,連忙上前兩步,躬身行禮,聲音帶著幾分趕路后的沙啞:“下官王瓊,見過張公公。”
“王大人快免禮!”
張永快步上前,笑著扶起他,語氣親和得很。
“陛下一聽說您到了,特意讓奴婢來接您。咱們這就去坤寧宮暖閣,陛下還在里頭等著呢。”
王瓊心里一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
連聲道:“有勞張公公跑這一趟,更勞陛下掛心,下官惶恐。”
他跟著張永往皇宮方向走,腳下的石板路被晨光曬得溫熱。
走了沒幾步,心里的疑惑終究按捺不住。
試探著問道:“張公公,恕下官冒昧——陛下突然擢升下官為吏部尚書,下官至今仍有些惶恐不安,不知陛下……為何會選中下官?”
“王大人這就放心吧!”
張永轉頭看了他一眼,笑著打斷他的話,語氣篤定。
“陛下可是把您的履歷翻了一遍又一遍,特意跟奴婢提過,說您當年治漕河時‘厘定積弊,毫厘不差’,編的《漕河圖志》更是惠及沿岸百姓,是朝中難得的實干能臣。”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道:“馬文升馬尚書辭職后,陛下為了選繼任者,翻遍了所有官員檔案,整整想了一個下午,才最終定下您。這份信任,可不是誰都能得的!”
王瓊聽著這話,心里的惶恐漸漸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感激。
原來陛下竟如此了解他的過往實績,這份知遇之恩,他定要傾盡所能報答!
兩人腳步不慢,不多時就到了坤寧宮暖閣外。
張永讓王瓊在門外稍候,自己先進去通傳。
片刻后,張永出來,對王瓊做了個“請”的手勢:“陛下讓您進去。”
王瓊深吸一口氣,抬手再次整理了一下官袍,確認衣擺平整。
才邁著沉穩的步伐走進暖閣。
暖閣內,朱厚照正坐在案后,見他進來,當即起身,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王德華,一路辛苦了,快坐。”
“臣王瓊,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王瓊“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恭敬無比,對著朱厚照重重磕了三個頭,才緩緩起身。
張永連忙搬來一張錦凳,王瓊謝過之后坐下。
身子卻依舊微微前傾,只敢沾個凳邊,半點不敢坐實,神情拘謹得很。
朱厚照看他這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
拿起桌上早已備好的茶杯,遞了過去:“先喝口茶,緩口氣。你從河南日夜兼程趕來,怕是沒好好歇過,也沒好好喝口熱的吧?”
王瓊雙手接過茶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心里又是一暖。
他輕輕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滑過干澀的喉嚨,讓緊繃的神經徹底放松下來,說話也順暢了些:“為陛下效力,為大明做事,臣不覺得辛苦。”
話鋒一轉,他放下茶杯,再次起身躬身,語氣里帶著幾分懇切:“只是臣實在沒想到,陛下會如此器重臣,突然擢升臣為吏部尚書。吏部乃六部之首,關乎天下吏治,臣怕自己能力不足,難當此任。”
“你當得!”
朱厚照放下自己的茶杯,語氣斬釘截鐵,沒有半分遲疑。
“先帝爺開創弘治中興,把大明從之前的困境里拉了回來,這是不世之功。但朕也清楚,先帝晚年,吏治漸漸有些松弛,地方官貪腐克扣、京官推諉扯皮的事,越來越多,百姓頗有怨言。”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王瓊,繼續道:“馬文升馬尚書是難得的能臣,把吏部管得井井有條,可他年紀大了,身子實在撐不住,朕不忍強留。這段時間,朕翻遍了所有有資歷、有實績的官員檔案,思來想去,只有你王德華,既懂實務,又勤勉干練,還清廉正直,能接好馬尚書的班,把吏部這副重擔挑起來。”
王瓊心里猛地一震,抬頭看向朱厚照。
陛下竟對朝堂利弊看得如此透徹,連先帝晚年的吏治問題都直言不諱,這份清醒和魄力,讓他愈發敬佩。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堅定地躬身道:“陛下明察秋毫!臣在河南任上時,也常聽聞地方官貪腐害民的事,只是臣當時位卑言輕,無力改變全局。如今陛下信任臣,把吏部交給臣,臣定當竭盡全力,整頓吏治,選拔賢能,剔除奸佞,絕不辜負陛下的信任和厚望!”
“好!朕要的就是你這句話!”
朱厚照笑著抬手,示意他坐下。
“朕知道你的本事——在工部時,處理易州薪廠的積年舊賬,理得清清楚楚,每年為朝廷節省三萬余兩開支;在戶部時,外調治漕河三年,疏通河道兩百余里,解決了漕運擁堵的大難題;編的《漕河圖志》,連接任的官員都贊不絕口,說上面的記載‘毫厘不差’。這些實打實的實績,比再多的空話套話都管用。”
他話鋒一沉,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吏部是六部之首,管著天下官員的任免、考核、升遷、貶謫,容不得半點馬虎,更容不得半點私心。朕今天把話放在這,不要你搞那些虛頭巴腦的花樣,也不要你結黨營私,只要你記住一條:選拔官員,只看實績,只看民心,不看出身背景,不看人情關系!”
“凡是貪腐受賄、推諉扯皮、欺壓百姓的官員,不管他背后有誰撐腰,不管他資歷多深,都要查,都要換!朕要的是能為百姓做事、能為大明分憂的官,不是占著位置混日子的酒囊飯袋!”
“臣遵旨!”
王瓊重重點頭,眼里滿是堅定的光芒。
“臣定以‘實績’‘民心’為綱,重新梳理吏部的官員考核制度,讓考核更嚴格、更實在,絕不讓那些混日子的官員占著位置,也絕不讓有能力、有品行的賢才被埋沒!凡是貪腐奸佞之輩,臣定依法處置,絕不姑息!”
朱厚照看著他這副雷厲風行的樣子,心里徹底踏實了。
王瓊不僅有能力,還有決心,更有風骨,把吏部交給他,果然沒錯。
他話鋒一轉,語氣溫和了下來:“你剛到京城,家眷還在河南,一路奔波也累了。先去官驛歇著,好好倒倒時差,養養精神。等你家眷來了,朕讓張永幫你在京城里尋一處宅院,不用太大,住著舒心、方便辦公就行。”
王瓊萬萬沒想到,陛下不僅信任他、重用他,還連他的家眷都考慮得如此周全。
一股暖流涌上心頭,眼眶微微發熱,他再次“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幾分哽咽:“陛下如此體恤臣,臣……臣無以為報,唯有以死相報!”
“快起來,快起來!”
朱厚照連忙走上前,親手扶起他。
“朕要的不是你‘以死相報’,是要你好好活著,好好管吏部,為大明多做幾年實事,為百姓多謀幾分福利。這才是對朕最好的報答。”
他看了眼窗外的日頭,晨光已經升高,灑在暖閣的地面上,映出長長的光影。
“時辰不早了,你先去官驛休息吧。明天一早,就去吏部上任,跟馬尚書的舊部好好交接一下工作。要是遇到什么難處,要是有人敢故意刁難你,不用客氣,隨時來跟朕說,朕給你撐腰!”
“臣遵旨!謝陛下隆恩!”
王瓊躬身行禮,聲音里滿是感激涕零。
朱厚照擺了擺手:“去吧,張永會送你去官驛。”
王瓊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才跟著張永走出暖閣。
剛到門外,他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暖閣的方向,眼神堅定。
心里暗暗發誓:定要把吏部管好,讓大明吏治清明,讓陛下滿意,讓天下百姓安心!
暖閣里,朱厚照看著王瓊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轉身走回案前,拿起桌上的吏部文書,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王瓊到任,吏部的事就穩了。
之前跟商戶的合作事宜在順利推進,永康侯的案子也塵埃落定,朝堂局勢漸漸穩定下來。
接下來,就該好好籌劃一下邊事了。
楊一清去三邊擔任總制的事,也該提上日程了。
他翻開吏部文書,指尖在“官員考核”幾個字上輕輕劃過。
心里琢磨著:明天王瓊上任,定會有新動作,朕倒要看看,這位實干能臣,能給沉悶已久的吏部帶來多少新變化,能給大明的吏治帶來多少新氣象。
暖閣內靜悄悄的,只有指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伴著窗外的晨光,透著一股欣欣向榮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