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府衙西側,大明報社保定分社剛掛牌,門口便熱鬧非凡。
人聲鼎沸,熱鬧程度超乎想象。
紅漆鎏金的“大明報社保定分社”木牌高高掛在門楣上,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門口空地上,幾掛鞭炮噼里啪啦炸得震天響,紅紙屑漫天飛舞,落在百姓頭上、肩上,增添了幾分喜慶。
圍在門口的百姓擠得水泄不通,里三層外三層。
連街邊的屋頂上都爬了幾個膽大的孩子,扒著屋檐往下看。
有人踮著腳尖,伸長脖子往報社里探頭探腦,試圖搶先看清里面的模樣。
有人拉著身邊的街坊鄰居,七嘴八舌地打聽。
還有抱著孩子的婦人,干脆把孩子舉到肩頭,讓孩子騎在自己脖子上,以便看得更清楚些,孩子咯咯的笑聲混在喧鬧里,格外顯眼。
“這報社到底是干啥的?”一個穿著打補丁粗布衣裳的老農,手里攥著個布袋子,扯了扯旁邊吏員的袖子,滿臉疑惑地問道,“我看里面堆著那么多紙,難不成是賣紙的?”
正在維持秩序的吏員聽見,轉過身笑著解釋,聲音洪亮得能讓周圍人都聽清:“老丈,這可不是賣紙的!這是印報紙的地方!”
“報紙上會登咱們保定府各個官員干得好不好、有沒有貪腐,還會登咱們百姓的心里話、冤屈事,這些內容都會送到京師,陛下都能看到!”
“啥?陛下能看到咱老百姓的心里話?”老農眼睛一下子亮了,渾濁的瞳孔里閃著興奮的光,攥著布袋子的手都使勁了幾分,往前湊了湊急切地問道,“那我要反映個事!之前縣里的差役總借著收糧的由頭亂加征,把我家半袋谷子都多收走了,這事兒能登上去不?”
吏員用力點頭,語氣肯定:“只要是實情,有憑有據,就一定能登!老丈要是想反映,里面有筆有紙,還有專門的人幫您寫下來,不用您自己動手!”
“好!好!”老農激動得搓著粗糙的手,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跟著人群就往報社里擠,嘴里還念叨著,“這下可好了,有地方說理了!”
人群深處,幾個穿著青衫的秀才湊在一起,手里都捏著剛印好的報紙,正湊著頭仔細翻看,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
一個秀才指著報紙上“保定府官員考評結果”的版塊,聲音里帶著幾分驚訝,對身邊的同伴道:“你們看!之前貪賑災糧的清苑縣張知縣,名字真的登上去了!上面寫得明明白白,他貪了多少兩銀子、怎么處置的,連追繳贓款的數目都寫清楚了,這報社是真敢登啊!”
另一個秀才卻皺著眉,語氣里帶著幾分質疑:“會不會是裝樣子給咱們看的?只敢登幾個小官的事,那些有背景的大官,怕是就不敢提了吧?”
這話剛落音,就有人在旁邊接話,語氣帶著幾分篤定:“誰敢裝樣子?你們沒看見徐大人來了嗎?”
眾人順著說話人的目光看去,只見徐延德身著藏青色知府官袍,腰束玉帶,身后跟著幾名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校尉,還有幾個穿著便服、眼神銳利的東廠番子,正穩步往報社這邊走來。
圍觀的百姓們見狀,立刻自動往兩邊退,讓出一條筆直的通道,有人高聲喊道:“徐大人來了!”
徐延德走到報社門口,從吏員手里拿起一份剛印好的報紙,展開后對著眾人朗聲道:“諸位鄉親,這報紙是陛下下旨開設的,上面登的全是實情,沒有半句虛言!”
“不管是芝麻大的小官,還是手握重權的大官,只要辦事不力、貪贓枉法,報社就敢登出來,讓天下人都知道;咱們百姓有冤屈、有建議,只要是真的,報社也敢登,讓陛下看到咱們的心里話!”
“往后,誰要是敢逼著報社改內容、刪實情,就是跟陛下作對,就是跟咱們保定府的百姓作對,本官第一個不答應!”
話音剛落,人群里立刻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徐大人說得好!”
“陛下英明!有這樣的報社,咱們百姓就有盼頭了!”
“再也不怕官員欺負人了!”
剛才那個質疑的秀才,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連忙擠到前面,對著徐延德躬身行禮,語氣愧疚:“大人恕罪,是學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這報社敢說真話、敢報實情,是咱們保定百姓的福氣!學生在這里給大人賠罪了!”
徐延德擺了擺手,語氣平和:“不用恕罪,有疑問是正常的。往后大家常看報紙就知道,報社絕不會讓諸位鄉親失望。”
就在這時,人群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伴隨著木棍拖地的“哐當”聲和囂張的叫喊聲:“讓開!都給老子讓開!什么破報社,也敢管官員的閑事,我看是不想活了!”
眾人回頭一看,只見幾個穿著短打、袒胸露背的地痞,手里都拎著粗木棍,正推搡著人群往里面沖,臉上滿是兇相。
不等徐延德開口,旁邊的錦衣衛校尉立刻上前一步,橫身攔住他們,手緊緊按在腰間的繡春刀刀柄上,眼神凌厲,聲音冷得像冰:“住手!報社是陛下欽點開設的,你們敢在這里鬧事,是想抗旨不遵嗎?”
地痞們被校尉的氣勢嚇了一跳,愣了一下,隨即又囂張起來,為首的地痞啐了一口唾沫,揚著下巴道:“陛下遠在京師,管得著保定的事嗎?我告訴你們,這地方是王員外的地盤,你們開報社沒跟王員外打招呼,今天必須搬走,不然別怪老子們動手砸場子!”
“王員外?”徐延德眉頭瞬間皺了起來,眼神沉了下去。
他當然知道這個王員外,是保定府的大戶,家里有良田千畝,之前還想借著修水渠的由頭賄賂他,想霸占周邊的幾畝民田,被他當場罵了回去,沒想到這時候敢派人來搗亂。
徐延德邁步走到地痞面前,身上的知府官威瞬間散開,語氣冷得能凍死人:“是王員外讓你們來的?”
為首的地痞被他的氣勢壓得往后縮了縮,硬著頭皮道:“是……是又怎么樣?王員外說了,這地方他說了算!”
“好一個他說了算!”徐延德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提高,“告訴你們家王員外,報社是陛下欽定的,誰敢讓搬,就先問過我徐延德,問過錦衣衛的刀,問過保定府的百姓答應不答應!”
這一聲怒喝,震得地痞們腿都軟了,手里的木棍“啪嗒”“啪嗒”掉在地上,一個個臉色慘白。
“徐……徐大人,小的們是瞎了眼,不知道是您的事,小的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為首的地痞“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額頭上很快就磕出了紅印。
其他地痞也跟著跪倒,不停地求饒。
“滾!”徐延德冷喝一聲。
地痞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爬起來,抱著頭就往外面跑,轉眼就沒了蹤影,連掉在地上的木棍都不敢撿。
圍觀的百姓看得解氣,紛紛拍手叫好,掌聲比剛才的叫好聲還要響亮。
“打得好!就該這么治這些地痞!”
“徐大人威武!有徐大人在,誰也不敢欺負咱們!”
徐延德轉過身,對著眾人朗聲道:“諸位鄉親放心,有本官在,有錦衣衛和東廠的弟兄們在,沒人敢動報社一根手指頭!往后大家想看報紙,隨時可以來報社取;要是腿腳不便,也可以讓家里人來說一聲,吏員會把報紙送到家里,分文不取!”
“分文不取?”眾人又是一陣歡呼,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
“徐大人真是為咱們百姓著想啊!”
“這樣的好官,真是少見!”
“陛下英明,徐大人英明!”
報社里,吏員們早已忙開了,有的給百姓遞報紙,有的幫不識字的百姓念報紙內容,還有的在一旁記錄百姓的訴求,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老丈,您聽好了,這上面寫著,清苑縣的張知縣貪了賑災糧,已經被革職查辦,贓款也追回來了,要用來修縣里的學堂……”吏員拿著報紙,大聲給身邊的老農念著。
老農聽得連連點頭,激動得拍手:“好!好!貪贓枉法的官就該這么處置!”
旁邊幾個百姓圍過來,湊著聽吏員念報,聽到貪官被處置的地方,就齊聲叫好;聽到徐延德修水渠、減賦稅、請醫官為百姓義診的事,就紛紛轉過身,對著徐延德躬身道謝。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拄著拐杖慢慢走到徐延德面前,拉住他的袖子,眼里含著淚水,聲音哽咽:“徐大人,您是咱們保定百姓的活菩薩啊!之前我家老頭子生病,沒錢請大夫,是您派醫官來家里看的,還送了藥,又免了我家的賦稅,讓我們能活下去……這報紙上登了您的好事,陛下肯定能看到,肯定會好好賞您的!”
徐延德握住老婦人的手,語氣溫和:“老夫人言重了,這些都是本官該做的。只要咱們保定的百姓能過上好日子,比什么賞賜都強。”
老婦人連連點頭,抹著眼淚道:“好官!您真是難得的好官啊!”
一直忙到日頭當空,報社門口的人群才漸漸散去,不少百姓手里都攥著報紙,互相傳閱著,嘴里還在討論著報紙上的內容,臉上滿是興奮。
徐延德走進報社,看著案上堆得高高的百姓訴求記錄,有反映差役亂收費的,有建議修橋補路的,還有表揚當地好官的,嘴角忍不住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這時,負責安保的錦衣衛千戶走了進來,躬身道:“徐大人,剛才那幾個地痞已經查到了,確實是王員外指使的。要不要現在就帶人去把王員外抓起來,免得他再搞小動作?”
徐延德搖搖頭,語氣沉穩:“不用急著抓他。先派人去給他送個信,警告他安分守己,別再打報社的主意。現在報社剛開業,正是百姓高興的時候,別因為他掃了大家的興。”
他頓了頓,補充道:“要是他還不知收斂,再敢搗亂,到時候再抓不遲,正好讓百姓看看,跟陛下作對、跟百姓作對的下場。”
“是,屬下明白!”千戶躬身應道,轉身退了出去。
很快,東廠的檔頭也走了進來,手里拿著一份從京師送來的樣報,躬身道:“徐大人,京師大明報社的樣報送來了,上面登了陛下嘉獎您配合報社籌備的話,還寫了保定報社保定分社開業的事,說這是北直隸報社的好榜樣!”
徐延德接過樣報,快速掃了一眼,上面寫著“保定府首開報社,百姓歡騰,此乃吏治清明之兆,徐延德知府調度有方,應予嘉獎”,心里暖暖的。
“沒辜負陛下的信任,也沒辜負保定百姓的期待。”徐延德輕聲說道,眼神堅定。
然而,與保定府的歡騰熱鬧不同,北直隸其他府縣的報社籌備,卻處處受阻,麻煩不斷。
順天府的報社選址,定在了城南的一個廢棄宅院,地段適中,又靠近驛館,方便傳遞消息。
可沒想到,這宅院的主人是京師一個勛貴的遠房親戚,仗著背后有人,死活不肯讓出宅院,還放話說:“這宅子是我家的祖產,除非陛下親自來要,否則誰也別想占!就算是廠衛來了,也不好使!”
錦衣衛和東廠的人去交涉了幾次,對方都態度強硬,甚至糾集了幾個家丁,拿著棍棒守在宅院門口,擺明了要硬抗。
河間府的報社籌備更不順,剛準備印刷第一期報紙,就發現準備好的油墨被人換了,換成了劣質的廢墨,印出來的字模糊不清,根本沒法看。
錦衣衛的人查了半天,也沒查到是誰干的,只知道昨晚有陌生人在報社附近徘徊過。
最麻煩的是真定府,報社的選址、物資都準備好了,卻招不到吏員。
原本有幾個識字的百姓想來應聘,可剛報名,就被當地的官員私下警告,說“報社是得罪人的地方,去了沒好日子過”,嚇得他們紛紛退了報名,到最后,一個愿意來的人都沒有。
錦衣衛和東廠的人在這些地方忙得焦頭爛額,一邊想辦法解決問題,一邊快馬往京師送信,把各地的麻煩事稟報給朱厚照,請求陛下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