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紫禁城。
老朱頭疼的看著桌子上一溜的奏疏,感覺自己的智商都被嘲諷了。
他之前多年尋找不到的張邋遢,這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已經有不下十個地方的道錄司上書了。
有海南道錄司于本月初發現自稱張邋遢沐浴雷霆,渡劫飛升的,還有云南奏報張邋遢現身荒野,留下手抄道德經一部。
緊接著河北、河南、山西、陜西、浙江等十余個省份的道錄司連連上書。
現在十幾本奏折擺在朱元璋面前,按照上邊的內容,那張邋遢幾乎三兩天就轉悠一個省。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將大明一十三省都轉遍了。
這就有點太扯了吧?
難不成這張邋遢真是神仙中人?
雖然老朱之前也一直這么稱呼張邋遢,但他從來不相信世上有什么神仙。
老朱對待神秘之事的看法非常樸素,甚至跟儒家祖師爺孔子的態度出奇的一致,都達到了返璞歸真的程度,那就是敬鬼神而遠之。
之所以要敬,是因為鬼神之說利于約束人心。
如果人人都相信舉頭三尺有神明,那么做事之時總會顧忌幾分,更有力于朝廷的統治。
因此,老朱對待宗教向來是有限度的支持。
可這不到一個月,轉遍大明十三省,這就有點太扯了。
尤其是河北和浙江的兩道奏疏,今天還在浙江呢,隔了一天就跑河北去了,這幾乎是把他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難不成他會飛?
老朱苦笑一聲,隨即將一摞有關于張邋遢的奏疏,交給一旁的太監封存。
所謂封存就是存檔,一般來說沒必要的情況下,他基本上一輩子都不會再看。
雖然道家的玩法有點過,但老朱并不打算拆穿。
道家無非就是想造神,那就讓他們造好了。
反正這事不管咋看都對秦牧有利,對朝廷有利。
秦牧要是有個神仙師父,將來冊封皇太孫之時,所受的阻力也會更小,老百姓也更能接受。
朱元璋是靠白蓮教起家的,深知鬼神之說對百姓的影響。
因此對于道家的把戲也就一笑了之。
老朱雖然不信鬼神,不信仙佛,但卻非常信命。
沒辦法,誰開局一個碗,一路打怪升級當上皇帝,都會不由自主的信命。
不是天命之子,這特么都沒發解釋。
因此老朱對張邋遢還是有幾分期待的,若是這張邋遢真有幾分道行,能幫自己拆解拆解,那固然是最好的情況。就算張邋遢沒啥本事,也能幫自己去去心疑,讓自己更安心與秦牧這孩子相認。
老朱在苦笑過后,就繼續批閱朝廷的奏疏。
然而,就在他打開戶部奏疏,打算挑幾個錯別字找找茬的時候,突然看到二虎連通報都沒通報,急匆匆的就跑了進來。
老朱剛想斥責二虎沒規矩,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不能仗著咱的寵信如此沒規沒矩呀。
“皇爺!”
“秦少主有消息了!”
“什么!”
老朱聽到這話,再也顧不上斥責二虎,趕忙從龍椅上跑下來,搶過二虎手里的字條。
“皇爺!”
“這是咱駐大同的錦衣衛,通過飛鴿傳書,一路傳回來的消息!”
“說是少主已經于昨天上午抵達大同府,并開始著手控制疫情!”
朱元璋看過紙條上的內容,整個人都懵逼了,嘴里不住的喃喃自語。
“這怎么可能!”
“他四天前才出發,跟著大部隊耽誤了一天,就算接下來他換馬不換人,一天也最多跑二三百里,怎么可能昨天就到達大同府?”
“難不成,這臭小子飛過去的?”
實話說,二虎接到這封飛鴿傳書也是一臉的不敢置信。
然而,錦衣衛為了保證情報的準確和及時,每次飛鴿傳書都會放出三組信鴿。
就算其中一組被天上的猛禽吃掉,剩下的兩組也能將情報順利送到。
這次非常幸運,三組信鴿全部飛回來,由不得他不信。
“皇爺,這是另外兩組信鴿的紙條,跟您手上這張一模一樣!”
“由此可見,這信息應該是真的?!?/p>
“這……”
朱元璋看到小太監正在將不重要的奏疏裝箱,當即喝止道。
“慢著!”
“將張邋遢相關的奏疏全跳出來,咱還要仔細看看!”
朱元璋又將各地州府關于張邋遢現身的相關奏疏全都看了一遍。
如果說秦牧能用兩天時間走一千里,那張邋遢這個當師父的,從浙江到河北之隔了一天時間,似乎也能說得通。
老朱想到此處,心底突然生出一個荒謬的想法,難不成那張邋遢真是神仙中人?
如果不是神仙中人,咱大孫手里哪來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
不管是生日賀卡,還是萬壽節上“大明萬年”的煙花,以及現在自己桌子上擺的太陽燈,哪一件也不似凡品啊。
朱元璋將錦衣衛的紙條,和各地州府關于張邋遢的奏報,全都放在桌子上。
不管怎么說,只要有大孫的消息就是好事。
現在只等驛站的八百里加急了,好在八百里加急很快就能到,最遲明后天就能有消息。
……
玄武衛出發的第六天。
茹瑺一大早就來到了兵部,跟一眾侍郎、屬員研討如何撫恤那五萬北征軍之事。
雖然現在還沒聽到噩耗,但五萬北征軍死傷過半,這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就算秦牧他們日行百里,想要趕到大同也至少需要十天時間。
按照之情的大同方面奏報,疫情初期死亡人數就已破百?,F在十天時間過去了,搞不好死亡人數都破千。
要是再拖幾天……
死上一兩萬,那都算是大明之幸,社稷之幸。
就怕疫情一發不可收拾,全面爆發,讓五萬勁旅全部喪命。
那樣一來,可真是天塌地陷一般。
非但大同將遭受蒙元的瘋狂劫掠,搞不好蒙元還會越過大同,將整個山西境內攪得烏煙瘴氣。
因此,作為兵部尚書,他應該提早做出相應的準備,以防備可能出現的不測。
“尚書大人,在下以為還得將玄武衛考慮進去?!?/p>
“玄武衛火器確實犀利,士卒的訓練也好,可疫情這東西不分人啊?!?/p>
“他玄武衛就算再厲害,也擋不住疫情?!?/p>
“至于秦指揮使……”
許濂說到這兒就不敢再說了,自從他上次被黃子澄當槍使,進宮彈劾秦牧。
非但沒彈劾成功,還被皇帝給狠狠敲打一番,他就再也不敢得瑟了。
若說這秦牧會練兵,甚至說他會打仗,他都捏鼻子忍了。
畢竟海戰也是戰么,別管殺多少人了,起碼他沒輸。
可若說秦牧能控制疫病,救治得了風寒的士卒,那可就太扯了。
前段時間百官上書之時,他都懶得湊那個熱鬧。
這倒不是他愛護秦牧,不想讓秦牧去前線冒險,而是單純的認為秦牧沒那個本事。
朝廷與其派秦牧去前線,還不如從太醫院多派幾個太醫了。
茹瑺聽了許濂的話微微點頭,兵部其他人聞言也紛紛贊許不已,認為這是老成謀國之言。
“許大人說的有道理,不妨將你所說寫成條陳,一會兒本官去進宮面圣,直接幫你呈上。”
“這樣啊……”
許濂略微猶豫一下,欣然接受了這個建議。
相對之前的兵部主管,茹瑺這個尚書性子雖然軟了點,但確確實實是好人,很愿意提拔手下。
茹瑺讓他寫條陳,實際上就是增加他在皇帝面前露臉的機會,這讓許濂非常感激。
不多時,許濂將寫好的走著交給茹瑺,茹瑺匯總了其他人建議,也寫了一份條陳,全都籠在袖子里進宮面圣了。
守門的太監一看是茹瑺,立馬跑進去通報。
朱元璋一聽是兵部來人了,還以為是有大孫的消息了呢,一邊命人宣茹瑺覲見,一邊從龍椅上走下來。
“茹愛卿,可是有大同府的消息了?”
茹瑺一聽這話,心里咯噔一下。
他今天可是來跟皇帝陛下商量如何撫恤士卒,以及處理大同淪陷的后續事宜。
然而看現在陛下著殷殷期盼的心情,貿然將自己的條陳拿出來,會不會受到陛下的斥責?
茹瑺想到此處,當即從左邊的袖子里掏出許濂的那份奏疏。
“陛下,這是我兵部侍郎許濂的條陳,他認為大同府疫情難以控制,可能會發生不測,另外朝廷應盡快派人前往玄武衛軍中,讓他們不要進駐大同,以防陷入跟北征軍一樣的境地……”
朱元璋聽到這話臉色當場就黑了。
這貨早特么干嘛去了?
當時百官逼宮,秦牧自主上書求戰之時,這貨咋不站出來說兩句話?
現在放這馬后屁,這是在惡心咱呢嗎?
老朱臉色陰沉的接過奏疏,雖然他心情十分不快,但也不得不承認,這許濂還是有幾分才華的。
不僅分析了大同的局勢,還提出了應對之法。
他的應對之法很簡單,就是命令玄武衛駐扎太原,防止大同淪陷后,蒙元進一步為禍山西。
單從這一點來看,這也是老成謀國之言。
然而,老朱依然不爽,將奏疏前前后后翻看了好幾遍,想挑一兩個錯來罰這廝一下。
茹瑺一見皇帝陛下翻看奏疏的樣子,就知道皇帝陛下想要干嘛。
自打秦牧出征,滿朝文武可算是倒了大霉。
寫錯個字罰俸,少說了句萬歲罰俸,沒有按照朝廷規制上書罰俸……
總之,皇帝陛下心里不痛快,滿朝文武誰也別想過安生日子!
現在滿朝文武上書都學乖了,必定要自己檢查幾遍,確定沒有任何錯漏,這才會呈給皇帝陛下。
朱元璋挑了半天,愣是沒挑出半點錯,這讓他很是受傷。
就在他想隨便找個理由處罰一下這廝之時,突然聽到殿外傳來小太監急切的聲音。
“陛下!”
“急報!”
“前方八百里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