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皇家大書庫的最深處,一個佝僂的人影,僅僅被火焰照亮了半側身子。
巴西爾·帕里奧格洛三世手里擎著一根細支火燭,顫顫巍巍地逐個點燃了那面巨幅銀鏡周圍的蠟燭。黑暗之中,明暗不定的火焰如同六顆閃爍的妖星,照亮了鏡子的六個角落,隱約勾畫出一個詭異的六芒星。
兩只鮮紅的眼睛在鏡中浮現了出來。
“主人!主人!”老皇帝慌亂地丟掉蠟燭,跪伏在鏡前連連磕頭。“您卑微的仆人來見您了……”
巴西爾三世用額頭貼著冰涼的地面,等了好久,也沒收到鏡中那雙眼睛的回音。
但他仍然不敢有任何動作,依然虔誠地五體投地。
因為他知道,正是鏡中的這兩雙眼睛成為了帕里奧格洛家族的救主,正是這兩雙眼睛,庇護著一代又一代帝國——不,羅馬帝國皇帝的永恒王權,正是這兩雙眼睛,隨時可以決定他和整個帕里奧格洛家族的興衰存亡。
黑暗中的時間流逝仿佛永無止境,當那六根蠟燭發(fā)出的噼啪聲簡直像是圣索菲亞大教堂的鐘聲從那個遙不可及的世界傳來的回響時,至高圣神的諭令,才終于從鏡中傳了出來:
“……戰(zhàn)爭結束了?”
被舉國信徒稽首膜拜的那位神明,被無數圣歌熱情唱誦的那位神明,據說以公正和慈悲懲治著一切罪惡和獎勵著一切善行的那位神明,祂真實的聲音聽起來卻根本不像是人類。卻仿佛無數嘈雜的、來自不同主人的嗓音和人聲,在混亂中交織構成了一種雷鳴隱隱般的詭譎響動,你只有聚精會神,才能從中辨識出一兩個可以解讀的詞句。
“是、是的。”巴西爾三世仍然緊緊貼著地板,但他卻感覺額頭上的皮膚開始回暖,“聯邦獸人簽署了條約,將荊棘城割讓給了我們。多虧了您的庇護,我們贏了……”
“……還不夠。”鏡中的神明又吐出了三個字。
巴西爾三世驟然只覺一股寒意蔓上背脊,那是一種細碎的、微小的刺痛感,如無數螞蟻般撕咬著他的皮膚和靈魂。
“……還……還不夠……”巴西爾三世用額頭死死地抵著地面,希望用頭上的疼痛感對抗那股寒意,“您說還不夠……的意思是……”
“來自舊日世界的干涉變強了。”至高圣神變幻莫測的語音中,根本無法捕捉到任何具體的情緒,“我需要更多力量。我需要有更多的祭品……撕掉條約。繼續(xù)向東進軍。還有南邊的……”
“您的意思是讓帝國同時向魔族開戰(zhàn)?”巴西爾三世顫聲道。
鏡中的神明沉默了三秒鐘。
然后,嘈雜的神諭再次響起:
“你怕了嗎?巴西爾?還是你終于想要違抗我?”
“不、不敢!”巴西爾三世哀嚎道,“主人!主人!您知道我的忠誠!您讓我偷襲獸人挑起戰(zhàn)爭,您讓我殺掉那個抵制戰(zhàn)爭的文森特·伊戈爾,您讓我?guī)妥诮滩门兴鉀Q掉艾略特·伊戈爾,我都照做了!您是了解我的!”
“很好。”至高圣神吐出的那個詞,聽起來比起褒獎更像是威脅,“因為,如果你已經對我不再有用了,那就該還你女兒來侍奉我。”
巴西爾三世第一次在肉體層面也劇烈顫抖起來。他顫聲道:
“不、不,主人,芙蕾雅還太年輕,她還沒有做好戴上皇冠為您效勞的準備……請您相信我……”
至高圣神又沉默了片刻,道:
“在和魔族開戰(zhàn)之前,先解決一點兒殘留的小問題。既然艾略特·伊戈爾已經死了,把他的領地清理干凈。特別是伊戈爾家族手里的那些戰(zhàn)爭機器……你手下的帝國軍應該能把它們用得更好,不是嗎?”
“是……是……”巴西爾三世連忙道。
鏡中的眼睛隱沒在黑暗里。
巴西爾三世艱難地挺直身體,用顫抖的手挽起左袖,露出枯瘦的小臂。在老樹干一般蒼白而皺褶的皮膚上,無數貫穿了整條手臂的可怖刀疤縱橫交錯,將原本屬于人類的肉體切割得面目全非。
為了向圣神表明忠誠而自己切開的傷口,“倫多之刃”烏爾娜只有臉上的區(qū)區(qū)一道。
而巴西爾·帕里奧格洛三世身上,有足足四十七道。
帝國皇帝從腰間解下匕首,輕車熟路地將刀刃深深扎入左臂的臂彎,然后貼著骨頭向下劃去,直達手腕。巴西爾三世緊咬著牙關,忍痛將被劃開的左臂貼在鏡子上,直到滾滾流下的鮮血被鏡面吸吮殆盡,這才虛弱地跪倒在地,用右手緊緊地捂著自己的傷口。
和過去的無數次一樣,帕里奧格洛家族又一次用鮮血重申了同至高圣神立下的誓約。
但這一次,代價似乎遠比以前沉重。巴西爾·帕里奧格洛三世無比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的衰老帶來的痛苦,他幾乎已經沒有力氣重新站起,或是挪動自己的手指,眼前開始因大量失血而直冒金星。
但他還不能死。他還不能把這個沉重而恐怖的責任留給懵懂無知的女兒。
為了保持清醒和理智,帝國皇帝掙扎著抬起頭,在紀堯姆·岡特趕來救駕的慌亂腳步聲響起前,將鏡子邊框上用古希臘文鐫刻的箴言無聲地又念了一遍:
復仇之神的居處,就在家家戶戶的鏡中。
……
黎塞留冕下面色陰沉地坐在圣光大教堂的牧首御座上,吃力地挪動了一下身體。
這位普世牧首大肚子上的肥肉,頓時如波浪一般劇烈顫動起來。
“你們這群廢物!”黎塞留冕下滿面兇光地罵道。
御座之下,三位身穿黑袍的宗教裁判官低著頭默然不語。
“四個人!為了搞定一個艾略特·伊戈爾,我派了四個至高審判庭的裁判官過去!結果呢?”宗教裁判官們的沉默明顯更加激怒了黎塞留冕下,“你們這群蠢貨,整整四個裁判官,沒有一個活著回來的!”
至高審判庭剩下的三位宗教裁判官里,資歷最老的是人魔混血的“月影”利歐·拉赫曼。這位如今已經須發(fā)盡白的資深游俠咬咬牙,梗著脖子道:
“冕下,據傳說艾略特·伊戈爾已經有魔導師級別的戰(zhàn)斗力,四位裁判官的代價雖然很沉重,但只要能除掉這個異端禍害,這也是可以接受的代價……”
“能不能接受由我來決定!不是你們!”黎塞留冕下怒吼道。
普世牧首在御座上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宗教裁判官們把頭低得更深了。
“我們需要晉升四位新的宗教裁判官進至高審判庭。”黎塞留冕下平復了一下呼吸,惡聲道,“你們負責遴選。”
“是。”利歐·拉赫曼立刻答道。
“舒爾茨的遺體找回來了嗎?”黎塞留冕下問道。
“沒有。目前我們還在荊棘城搜索,但看起來,舒爾茨大師的遺體和埃斯特維爾、烏爾娜、白山一樣,都不翼而飛了。我懷疑是被收拾現場的霜楓嶺人帶走了。”利歐·拉赫曼躬身道,“考慮到這一點,我們暫時還無法為舒爾茨大師安排符合至高審判庭首席身份的葬禮和封圣儀式……”
“霜楓嶺不是一直在搞死靈魔法嗎?”黎塞留冕下癩蛤蟆般的胖臉染上了一絲恐懼,“他們會不會把舒爾茨復活成什么厲害的亡靈生物……”
利歐·拉赫曼沉聲道:
“這個請您放心。舒爾茨大師乃是第八階的大法師,要想將他復活成巫妖,至少需要第九階圣法師層次的死靈魔法造詣才能做到,而別說正在幫霜楓嶺制造亡靈的那位耐奧祖大師了,就連當年的西蒙·阿德里安,也沒有達到圣法師這個檔次。”
另外兩位裁判官也連連點頭。
從專業(yè)人士的角度講,黎塞留冕下其實提了個比較外行的問題:大陸上的元素力量使用者誰人不知誰人不曉,社會公認的上一位正兒八經的九階圣法師,還是已經失蹤了幾十年的費倫茨大師。
拉赫曼的保證,的確讓黎塞留冕下的心情好了一些。冕下揪過戰(zhàn)戰(zhàn)兢兢侍立在一旁的修女,一邊讓這個可憐的小姑娘坐在自己腿上,一邊哼哼著道:
“既然艾略特·伊戈爾那個小王八蛋死了,那剩下的那群霜楓嶺雜種怎么辦?”
“這個請冕下放心。”利歐·拉赫曼躬身道,“我們至高教會損失四位高階裁判官的血仇,一定會在那群荒原蠻子的身上找回來的。真正對霜楓嶺動武,還要等主上和皇帝陛下的旨意,不過在此之前,我們已經在做準備了……”
利歐·拉赫曼見怪不怪地看著黎塞留冕下把肥手伸進小修女的衣服,表情毫無變化地舉起雙手,拍了拍。
兩個高階牧師抬著一個箱子,走到三位裁判官身前放下。
“這是什么?”黎塞留冕下皺起眉頭。
“這是世界上最鋒利的武器。”利歐·拉赫曼伸手揭開箱蓋,露出里面的事物:
一本又一本的小冊子。
“書?”黎塞留冕下艱難地抻長了脖子往箱子里瞄了一眼,顯得興趣缺缺,明顯一門心思都在小修女的裙子底下。
“是宣傳冊。”利歐·拉赫曼得意地道,“容我僭越,但黎塞留冕下,在這方面我們一直比霜楓嶺差得太遠了!這幾年里,我們一直放任霜楓嶺在大陸上傳播他們的小說、宣傳和娛樂戲劇,卻一直沒能對他們進行有力的反擊!您想必也知道,在那些東冰庫制造的小說里,我們至高教會和圣神信仰都已經變成什么樣的角色了嗎?”
“哼!”黎塞留冕下因憤怒而手上一使勁,引發(fā)了小修女的慘叫,“我們都已經在帝國各大城市里組織燒了七次這些異端小說了,還沒清理干凈嗎?!”
“燒不完啊。我們組織集中清剿一次,不出三天,那些小說毒草的復印本就會重新在黑市上和帝國公民中間流通起來。您知不知道,現在十之七八的帝國公民,早就深受霜楓嶺文化宣傳的毒害,就連日常用語也是一套又一套東冰庫小說里的典故?您知不知道,現在有多少人在家里不禮拜圣神大人,卻轉而朝著艾略特·伊戈爾的私刻塑像祈禱?”拉赫曼咬牙切齒地道,“不過,從今天開始,這一切都要結束了。”
“就憑你箱子里的這些‘宣傳冊’?”黎塞留冕下挑起眉毛。
“這可不是那種普通的福音書和教會宣傳單。這是我組織了十多位教義鉆研最精深、辯經能力最杰出的資深主教,花了半年時間才編纂出來的!”利歐·拉赫曼舉起箱子里的一本冊子,自豪地宣布,“這些宣傳冊完全模仿了東冰庫那些最熱門小說的大綱和情節(jié)走向,但卻剔除了那些小說淫邪的異端主題,改為稱頌圣神信仰、引導百姓歸于正道!”
拉赫曼見黎塞留冕下似乎有些感興趣,便拿起一本又一本教會宣傳冊,把這些山寨東冰庫小說的標題展示給冕下看:
《牧師大人何故封圣》、《從皈依教會開始成為信徒》、《我真不是異端啊》、《茍在至高教會當信徒》、《圣光化馬》、《圣血沸騰》……
“真會有人看嗎?”黎塞留冕下提出了靈魂問題。
其他幾個裁判官也用懷疑的眼神打量著拉赫曼帶來的書箱:自己寫小說拿出去賣,這的確是宗教裁判所毫無經驗的陌生工作,誰也沒有太大信心。
不過,利歐·拉赫曼這位對文化宣傳格外上心的前游俠,顯然是有備而來。
“憑什么東冰庫的那堆異端文學有人看,我們這些符合圣神信仰主旋律的正能量小說沒人看?”拉赫曼拍著胸脯,向牧首冕下猛打包票,“再說了,現在帝國各大書店的那些暢銷榜投票榜,不都是可以刷的嘛!您放心,只要您給足經費,我就會派教會牧師裝成讀者去書店成堆成堆地買我們的這些小說,我向您保證,我可以一直刷到暢銷榜上一本東冰庫的書都沒有,全是我們教會出品的偉大著作!”
“善!”黎塞留冕下想了半天,最終捏著小修女的屁股作出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