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星之儀在林易掌心安靜懸浮。
鏡面深處,囚禁著一片死寂的星空。
山谷中的壓抑并未因暫時的安全而消散。
冷嫣的呼吸依舊微弱。
即便在昏迷中,她的眉頭也緊緊蹙起,似乎在與某種巨大的痛苦抗爭。
歐陽鋒已經放棄了修復飛舟,那堆殘骸的價值還不如他手中幾枚備用的零件。
他只是沉默地坐著,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自己的機關臂。
眼神空洞。
絕望,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著每一個人。
林易的目光從噬星之儀上移開,望向問道峰的方向。
那里,是終局。
也是死局。
忽然,他掌中的噬星之儀輕輕震顫起來。
鏡面中心那片極致的黑暗中,一個微弱的光點亮起,執著地指向了另一個方向。
并非問道峰。
林易眉頭微皺,神魂探入其中。
一道混雜著古老語言與神魂波動的呼喚,在他識海中轟然回響。
“搖籃……”
“錯誤……”
“修正……”
這幾個詞,與他從沈滄海亡妻殘魂記憶中解讀出的碎片,完全吻合。
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在返回問道峰赴死之前,必須先去這個地方。
那里,或許藏著解開一切的最后線索。
時間,只剩下最后一天。
……
云海天舟在靈石燃燒殆盡前的最后一刻,抵達了目的地。
那是一片被世界遺忘的焦土。
天空是詭異的鉛灰色,大地寸草不生,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塵封萬古的死寂。
在焦土的中央,一座殘破的神殿靜靜矗立,仿佛一頭匍匐在時光中的巨獸骸骨。
“就是這里。”
林易的聲音沙啞。
歐陽鋒扶著重傷的冷嫣,臉色凝重地望著那座神殿。
一層肉眼不可見,卻讓神魂感到針扎般刺痛的強大禁制,如同一只倒扣的巨碗,將整座神殿籠罩。
“這禁制……元嬰老祖也未必能強行破開。”歐
陽鋒的聲音里滿是苦澀。
他們已經沒有時間了。
林易沒有說話,他只是向前走去。
當他的身體觸碰到那層禁制時,預想中的毀滅性反彈并未出現。
那股足以撕裂金丹修士的恐怖能量,在接觸到他身體的瞬間,竟如冰雪遇驕陽般消融。
他神魂深處,那作為“薪柴”的特殊烙印,正與這禁制產生著一種奇妙的共鳴。
刺痛的壓力,化作了溫和的牽引。
他不是入侵者。
他是歸家的主人。
林易毫無阻礙地穿過了禁制。
歐陽鋒等人愣在原地,隨即跟上,同樣沒有受到任何阻攔。
神殿之內,別有洞天。
死氣被隔絕在外,一股精純而古老的靈氣撲面而來。
殿內空曠,只有一座座斑駁的石柱,支撐著穹頂。
“咚……咚……”
一陣沉悶如心跳般的聲音,從神殿深處傳來,精準地敲擊著每個人的脈搏。
林易手中的噬星之儀光芒大放,脫手飛出,自動引路。
他們跟隨著光芒,穿過幽深的長廊,來到神殿的最中央。
一座巨大的環形壁畫面前。
看到壁畫的瞬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壁畫之上,并非他們想象中問道峰宣傳的仙人飛升圖景。
而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看不清面容的巨人。
巨人手持著一枚與“星核之種”一模一樣的物體。
但他不是在吸收。
而是在對抗。
無數黑色的、散發著不祥與毀滅氣息的觸手,正從那“星核之種”中瘋狂鉆出,企圖污染巨人,污染他身后的整片星空。
壁畫的下方,用一種古老的文字,銘刻著一行字。
“污染源必須修正。”
這畫面,顛覆了他們的一切認知。
問道峰追求的無上至寶,在這壁畫上,竟是萬惡的污染之源。
就在眾人心神巨震之際,那“咚咚”的心跳聲,驟然停止。
一個飄渺、浩瀚、不含任何感情的聲音,在神殿中響起。
“鑰匙,終于歸位了。”
神殿中央的地面,無數光點匯聚,形成一個由純粹能量構成的、半透明的人形光影。
它沒有五官,只在面部的位置,有一團柔和的光。
遺跡之靈。
“封星大會,不過是一個被篡改了目的的謊言。”
光影的聲音,直接在林易的識海中響起,冰冷而清晰。
“問道峰是棋子,天機閣,同樣是棋子。”
“他們都以為自己在執行飛升的宏愿,或實現掌控的野心,卻不知,他們只是在為‘污染源’的蘇醒,提供養料。”
林易的心,一瞬間沉入谷底。
如果連元嬰遍地的問道峰和神秘莫測的天機閣都只是棋子,那他們這些連螻蟻都算不上的存在,又能做什么。
似乎是感受到了林易的絕望,那光影轉向了他。
“你,不是祭品。”
林易猛地抬頭。
“你是啟動‘修正計劃’的最終兵器。”
一句話,如同一道創世的驚雷,在林易黑暗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你的‘薪柴’身份,并非是為血祭提供能量。”
“它的真正作用,是喚醒這座‘修正神殿’,激活壁畫之上,由地球文明留下的最后守護——‘上古戰神’的投影!”
光影指向那巨大的壁畫。
“他,才是真正的修正者。”
林易徹底愣住了。
他一直以來最大的詛咒,他身份的最終枷鎖,他此生此世都無法擺脫的宿命,在此刻,竟發生了驚天動地的反轉。
他不是被動的祭品。
他是主動的武器。
“但是……”遺跡之靈的聲音再次響起,將他從狂喜的邊緣拉回冰冷的現實,“啟動‘修正計劃’,同樣需要獻祭。”
“需要你,主動獻出自己的全部神魂,作為能源,去喚醒那尊沉睡的戰神虛影。”
林易沉默了。
從被動獻祭,到主動獻祭。
從一個死法,換成另一個死法。
結局,似乎并沒有改變。
“你手中的‘道標’,也并非用來篡改陣法。”
遺跡之靈的目光,落在了噬星之儀上。
“它的真正用途,是在血祭大陣啟動的那一刻,將所有薪柴被抽離的神魂之力,全部截取,導向此地,完成對戰神虛影的最終充能。”
林易低頭看著手中的黑色寶鏡。
他以為自己劫持血祭的瘋狂計劃,是自己的智謀。
卻原來,他只是在不知不覺中,走上了早已被設定好的軌道。
一股更深的無力感,籠罩了他。
似乎是耗盡了最后的能量,遺跡之靈的光影開始變得暗淡。
在即將消散的前一刻,它留下了最后一句警告。
“小心你身邊那個擁有‘玄冰絕脈’的女孩……”
“她是‘污染源’,最完美的容器……”
話音未落,光影徹底潰散成漫天光點,消失無蹤。
神殿,重歸死寂。
林易猛地回頭,望向被歐陽鋒攙扶著的冷嫣。
恰在此時。
昏迷許久的冷嫣,眼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她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雙清冷如冰雪的眸子里,一片茫然。
可在她眼底的最深處。
一抹微不可查的黑氣,如閃電般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