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哪一個世界,會出現這樣的人,沒有什么好奇怪的。”朱明玥的聲音里聽不出太多情緒,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她的目光轉向銀龍王,帶著一絲探究與審視:“倒是你,讓我有些意外。”
“即便您與那個‘設計者’理念不同,并非同類,但按照常理。雖然我說了,我還不一定是你的敵人,也請你不要立刻把我當成敵人,但她,”朱明玥指了指王秋兒,“她已經是再明顯不過‘天啟’的支持者,我不明白你為什么能如此平心靜氣地與她交談,甚至放任她做出會煽動我成為你的敵人的行動。”
朱明玥向前微微邁出半步,異色雙眸緊盯著銀龍王那雙深邃的紫眸,仿佛要從中讀出最真實的意圖:“你的‘創造’權能或許非常強大,但我的‘虛無’和她的‘命運’也未必會輸給你。至少我們若是聯手你恐怕就沒多少勝算了吧,至少我是不愿意把主動權交給別人的。可你的反應,并不完全像是一位要維持當前世界現狀的‘守護者’。至少,不完全是。”
銀龍王沉默了片刻后,緩緩開口道:“如你所言,雖然你對這個世界的威脅更大,但至少還未完全敵對,我若是要守護這個世界,的確不能歡迎她。但是,你弄錯了一件事情,我要守護的不是這個世界,而是我的子民,這才是龍神賦予我的絕對不可動搖的理性使命。”
“也就是說,倘若……‘天啟’的最終結果,并不會導致魂獸一族徹底滅絕,甚至有可能為魂獸開辟出另一條。那么,你對于‘天啟’本身,或者說對于‘改變現有世界根本規則’這件事,其實并不反感,是嗎?”朱明玥問道。
銀龍王沒有出聲,只是略微點了一下頭,回答了這個問題。
這個答案,似乎印證了朱明玥之前的某種猜測。她的視線倏地轉向了一旁靜立的王秋兒,語氣帶上了一絲探究:“這該不會……是你搞的鬼吧?”
“嗯?”王秋兒聞言一愣,璀璨的金眸中閃過虛假的茫然,“你在說什么?”
朱明玥盯著看了她兩秒,心中有了答案后,就重新將注意力放回銀龍王身上。
“你和史萊克學院之間的交易,恐怕遠不止將一顆黃金樹的種子交給唐三那么簡單吧?”朱明玥的目光掃過這片祥和寧靜、仿佛世外桃源般的地下森林,那些悠閑的十年、百年魂獸……
“你在這里,用你的權能創造出這里的一切,然后,通過某種方式,送給史萊克學院,維持他們的消耗,維持他們的地位,維持世人對這個世界的認同度。”
朱明玥的話語如同冰冷的解剖刀,一層層剝開了隱藏在海神閣光輝之下、可能連大部分宿老都未必完全知曉的陰暗交易面。
“龍神留給你的應該不只是絕對的理性,否則金龍王也不會把我的事情告訴你,這必然是出于理性的行為,那么你也應該多少殘留一些感性,比如對自己的子民的疼愛。但你這所做的一切,卻又與這份感性要違背,所以某人利用奇跡的力量讓你找到了疏通口是嗎。”
朱明玥一邊說著,一邊看向了可能是這個世界最早的反骨的王秋兒,而王秋兒卻一臉無辜的表情。
銀龍王靜靜地聽著,絕美的臉龐上依舊沒有太多表情,但那雙紫眸中的星云,似乎染上了一層更深的晦暗。她沒有否認,也沒有辯解,只是周身的氣息,變得更加沉凝,仿佛承載著無形的重壓。
“不會再繼續下去了。”她終于開口,聲音依舊空靈,卻帶著一種斬斷過往的決絕,以及一絲深藏的痛楚與釋然,“從今以后,我不會再用我的力量,用我子民的生命,去滋養那些人類了。”
她抬起眼簾,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落在朱明玥身上:“當然,這也多虧了你,是你幫我解決了這個問題,你幫我收拾了黃金樹,我也就失去了偷偷資助史萊克學院的中間人了。畢竟,我的底層邏輯無法讓我親自去中斷這份聯系。”
與此同時,銀龍王也看向了王秋兒,但這次王秋兒的無辜表情就認真的多了:“別這么看我,這次我是真的沒做什么。畢竟,我的‘命運之眼’很難作用在有‘真實之眼’的她的個人選擇上啊。”
銀龍王對朱明玥說出了自己的心中的疑問:“我這次邀請你來,就是想問你——問你心中的那份邏輯程序,如果,‘天啟’完成,我的子民,讓魂獸一族,如果能夠活下去。也沒有為了讓世界回歸起點,必須要將它們消滅。”
銀龍王問的是朱明玥心中的那份邏輯,朱明玥一向不喜歡把主動權交給別人,即便是這份底層邏輯,她也不打算完全聽從,但如只是為了回答這個問題的話。
朱明玥緩緩開口道:“我并沒有下定決心,是否要真的去推動‘天啟’。“但是,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那么,答案是沒有必要的。當然,這只是我心中的那份底層邏輯的答案,魂獸并不屬于必須要消滅的事物之列,畢竟一般來說,他們會自然消滅。而打破這個結局的方法也同樣是有的。”
“只不過,”她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種客觀的陳述,“這個方法,以目前斗羅大陸上的人類科技水平,還遠遠做不到。至少以白虎公爵家的情報系統,斗羅三國一個都做不到,至于日月帝國……”
朱明玥的聲音壓低了些:“你該不會……已經背地里,跟日月帝國那邊的人,談判過了吧?”
“我不會介入人類之間的戰爭?”她輕輕搖頭,銀發如月光流淌,“那并非我的職責,也完全沒有這個必要。以我所擁有的權能,即便是面對統一的人類世界,我也可以在不違背自己的底層邏輯的情況下,讓我的子民保有一片凈土。我擔心的只是他們是否要完成‘天啟’而已。”
朱明玥她輕輕頷首:
“我明白。”她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畢竟,以你所執掌的‘創造’權能,若真下定決心,確實有能力為魂獸一族開辟一方全新的、獨立的生存空間,甚至引導它們朝著適應新規則的方向演化。那會是屬于魂獸自己的新世界。”
她話鋒一轉,提出了一個尖銳而本質的問題,目光直視銀龍王:“只不過,如果最終你我所設想的方案,是同一個方案……那么屆時,經歷改造與適應后的魂獸,真的還能被稱為魂獸嗎?”
銀龍王絕美的面容上掠過一絲極淡的、卻沉重無比的漣漪。她沉默了片刻,紫色的眼眸中倒映著地下世界永恒般柔和的光芒,也倒映著無數魂獸在現有規則下掙扎、被捕殺、淪為魂環魂骨的殘酷畫面。
“總比一生下來,血脈中流淌的命運,就是為了有一天成為人類魂師登臨所謂神級的墊腳石要好。成為他們力量的一部分,成為他們維系那套建立在獵殺與掠奪基礎上的體系的燃料。”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斷過往的決絕,以及深埋的悲涼與憤怒。
她微微抬起下巴,那股屬于龍族王者的傲然與冰冷蔑視再次浮現:
“況且,對我們而言,那些所謂的神祇……也根本算不得真正的神。我們都已經知道了不是嗎?他們不過是在忘記了一切的人類中,僥幸拿到過去最不該存在的科技罷了。”
朱明玥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那并非愉悅的笑,更像是一種達成確認的表情。
“既然如此,”她緩緩說道,語氣鄭重,“我也可以在此表明我的態度:無論我最終是否決定踏上‘天啟’之路。魂獸一族,將不再被我視為必須清除的敵人。你們的生存訴求與未來可能性,在我的考量范圍內,擁有相應的權重。”
朱明玥又話鋒一轉道:“日月帝國的高層一定是想要‘天啟’的,如果你們說的‘天啟’沒錯的話,一旦完成,他們幾乎是可以瞬間消滅三大帝國了。不過,其實是否要完成‘天啟’與那些高層無關,關鍵在于我們這些系統成員。目前來看,無論是我還是其他成員,‘天啟’的力量都是現代人類無法抗衡的。”
銀龍王也肯定道:“確實如此,但日月帝國比斗羅三國都要了解‘天啟’,因此也會在發現系統成員后,直接從小就進行完成‘天啟’使命的思想教育,再加上還有一位最早的反賊在操控命運,系統成員基本都是會走這條路的。你不覺得自己也已經離‘天啟’越來越近了嗎?”
銀龍王又話鋒一轉道:“不過,你算是最特殊的成員,命運之力又無法直接影響你的思想,我不知道你心中還留有多少人類的感情,日月帝國的他們也不清楚,至少,短時間內,大范圍的熱戰發生的概率極低。畢竟,我雖然選擇不介入,但你如果還有作為人類的感情在的話,一定會介入吧。”
朱明玥在心中沉默了一會,但由于思考加速的存在,現實中立刻恢復道:“我的‘虛無’每次使用都會推進‘天啟’的進度,這我已經知曉。但現在的我即便不使用來自于‘天啟’的權能,一樣能打敗世界上的任何人。如果對方不使用這股力量,那我也不會率先使用。至于是否要為我的國家戰斗到生命的最后,就要看我的生命的走向了。”
王秋兒肯定道:“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么大規模的熱戰,日月帝國確實不會輕易發動了。當然邊境沖突還是難以避免的,但這已經不是最大的威脅了。對于斗羅三國來說最大的問題就是他們自己了,畢竟無論你的最終選擇如何,屬于魂師無限資源的時代肯定是過去了,倒是或許你會更加偏向‘天啟’。當然,你應該沒有將這個棺材里面的家伙放回去的打算吧。”
朱明玥回答道:“當然不會,這個家伙雖然我暫時還不想徹底消滅它,但已經明確與我為敵的家伙,我當然不會再放回去。”
銀龍王對此給予了肯定:“放他回去,對我而言同樣危險。那可能意味著在某些特定條件下,我會被迫遵循我的底層邏輯,身不由己地重新與史萊克學院建立供應關系,甚至做出損害魂獸長遠利益的行為。徹底斬斷這份糾葛,正是我所愿。”
她再次強調了之前的立場,但補充了更為現實的考量:
“我不會直接介入人類帝國的紛爭。但你也應該清楚,史萊克學院,乃至整個斗羅三國魂師界的胃口,在過去漫長的歲月里,已經被魂獸資源養得極其刁鉆了。”
銀龍王的聲音冷了下來:“如今,我決定終止這一切。當海神閣發現那些穩定供應的頂級資源突然斷絕,當他們慣常的獲取渠道失效,以人類的貪婪,以及對力量的無止境追求……他們很可能不會甘心接受,轉而會試圖以更直接、更暴力的方式——硬搶。”
她看著朱明玥,眼神意味深長:“正如我之前所說,只要你不出手直接干預,日月帝國那邊與‘系統’相關的核心成員,大概率也會保持相對的克制,不會輕易讓事態升級到全面戰爭。這是一種心照不宣的平衡與試探。”
“而我,”銀龍王緩緩道,周身的氣息變得如同出鞘的利劍,雖未完全展露,卻已寒光隱現,“只要你,或者其他系統成員不出手,那我同樣不會直接出手對付史萊克學院。但是——”
“——我的子民,在得到我的明確允許與意志加持后,也絕不會再像過去那樣,對史萊克學院的狩獵行為保持隱忍或有限的抵抗。當他們的家園被侵犯,當他們的同族被覬覦,他們將有權,也有能力,進行最堅決、最徹底的反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