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小插曲下來,朱翊鈞再沒了意氣風發,整個人如霜打的茄子,蔫蔫的,提不起精神。
李青卻沒再過多安慰,不能太嚴厲苛責,可也不能太寵著,得讓其記住這個教訓才行。
“回頭把書還給我!”
“嗯,好。”朱翊鈞點了點頭,問,“先生,真沒辦法回到從前了嗎?”
李青嗤笑道:“你心里明明有了答案,何以多此一問?”
朱翊鈞默然。
“好啦,我與你多次說過,無論任何時候,愁都是解決不了問題的,一味發愁除了自我消耗、自我感動之外,不會有任何實際意義。”
李青淡淡道,“我今日來是為參觀皇家科研基地,不是看你發愁的,真想愁……回去再愁。”
“……明白。”朱翊鈞吐出一口抑郁之氣,強打起精神道,“先生想從哪里開始?”
“你是東道主,你做主吧。”
“不若從農肥開始?”
“可以。”
“先生隨我來。”
……
走進《農肥》院落,刺鼻味道更上層樓,十余官員鼻孔塞著棉花團,口鼻處又以布巾遮蓋,此刻,正在擼胳膊挽袖子,賣力翻動堆積的肥料。
隨著他們的‘攪’動,酸臭刺鼻的氣味直沖天靈蓋……
忽見皇帝走來,一群人連忙放下手頭活計,趕忙上前行禮。
朱翊鈞搶先一步道:“不用行禮了,今日朕來是想了解一下諸位愛卿的研究成果,諸卿給介紹一下。”
十余人面面相覷,欲言又止。
朱翊鈞瞧出他們的顧慮,淡然一笑,道:“朕都不介意,諸位愛卿介意什么,無妨的。”
言罷,率先走向氣味兒來源處——堆肥坑。
準確說是堆肥窖。
李青也走至近前,瞧了眼窖藏農肥,依稀能夠辨認出其中有秸稈、草木灰、糞尿三種原料,不過他知道肯定不止這三種,于是問道:
“這農肥都有什么?”
這些人并不認識他,雖然他們也是官員,是京官,卻并非是混廟堂的,不僅沒見過李青,連‘永青侯’都不知道。
見無人答話,朱翊鈞只好介紹道:“這是朕的股肱,他的問題,就是朕想問的。”
一群人趕忙稱是,一個年約四旬的官員,介紹道:
“配方分別是:糞尿,石灰,河泥,塘泥,石灰,雞、鴨、牛、羊等動物骨骼,清水,爛菜葉,酸鹽,苜蓿,肥水……”
種類近二十種。
其中有一些李青都聞所未聞。
李青沉吟著問:“這其中有一些原料并不常見,或者說,數量有限、很稀缺,對吧?”
“回大人,是這樣的。”
“既如此,如何保證能推廣呢?”李青提出疑問,“皇家科研基地,就是為了研究出效果更好的肥料,并推而廣之,如農肥配料太稀缺,如何廣泛應用?”
中年官員回道:“回大人,只有其中幾種材料稀缺,呃…,也不是稀缺,只是數量少,還是常見的。”
“數量少,如何保障大批量生產?”
另一官員回道:“大人,數量少不假,可其占比也小啊,而且經過試驗,這種新型肥料,一畝地只需三十斤即可,雖然肥料使用量少了,效果卻是還能略微提高。”
“是這樣的。”中年官員附和,“隔壁就有試驗田,皇上,大人可以去看看,長勢喜人呢。”
朱翊鈞緩緩頷首,瞧向李青,目光詢問要不要現在過去。
李青微微搖頭,又上前兩步,走到窖口蹲下身子,而后在眾人驚詫的目光抓了一把出來。
不光朱翊鈞,就是這些整日跟有機肥打交道的官員們,也滿臉驚愕。
‘這個細皮嫩肉的小白臉兒,真豁得出去呦……’
李青仔細瞧著,感受著……
農肥呈灰黑色,入手溫熱,甚至略微發燙,且十分濕潤,可用力捏上一捏,也捏不出水,既松散,又松軟……
味道也不是純粹的臭,臭中帶酸,酸中又帶著腐味……
李青扭頭問道:“為何會這么熱?”
中年官員上前兩步,解釋道:“這是密封發酵,以及石灰帶來的效果。”
李青思忖片刻,問:“也就是說,就是要它燙才行?”
“大人明鑒。”中年官員解釋道,“這樣才能盡可能的殺死草籽、蟲卵,而且,發酵的過程中還能進一步提高肥力,這就像酒一樣,越陳越香,而若是打開酒壇隔上兩天不喝,酒就沒了酒味兒。”
李青見他專業性極強,且表達清晰,問道:“你什么時候來的皇家科研基地?”
“回大人,小人……不,下官在皇家科研基地剛建成時,就來了。”
朱翊鈞解釋道:“先生,這幾位原都是李家科研基地的人,是朝廷特招的官員。”
只是到底哪幾位,他記不清楚都是誰了。
“這么說,配方也都是用的李家現成的了?”李青問。
“大體是,不過這幾年下來也有精進、改良。”朱翊鈞說,“李家的農肥產業,基本不賺錢,朝廷如此,對李家來說,反而是甩掉了一個包袱。”
李青緩緩頷首,朝中年官員問:“這種新型農肥是通用的嗎?”
“回大人,可以通用,只是更側重于小麥。”中年官員說道,“稻田,麥田,桑田……相應的肥料都不完全相同,不過,小麥與永樂米以及永樂豆,都是可以完全通用的。”
“這樣啊……”李青點頭示意了解,隨即問道,“制作這種肥料,都需要注意什么?”
中年官員道:“要密封發酵,盡可能減少風吹雨淋導致肥力揮發,不過也要定期在晴天時,打開一次通一下風,并進行翻動……最好是避開中午。”
“哦對了,制作新肥時,要加入少量的老肥,就如做發面饅頭,需要面頭才行,不然,效果會大打折扣。”
“酵母?”
“對對,大人真聰明。”中年人連連點頭。
李青沉吟了下,又問:“動物骨骼都是怎么加工處理的?”
“這個……”中年人心中暗道——這人問這么細做什么,是想嗆行還是想偷配方?
朱翊鈞道:“如實說便是!”
“是。”中年人拱了拱手,開始仔細講解——
“動物骨頭蒸煮之后的水,是做肥水的原料之一。”
“蒸煮之后的動物骨頭加以草木灰煨燒,切不可以明火猛燒,將其煨燒至酥脆,以石碾碾成粉,可使作物果實更加飽滿……”
李青一一記在心中,尋思著下次再去西方,可視情況,針對性的推廣一下……
接下來的小半時辰,李青有疑就問,中年人則是知無不答,言無不盡。
朱翊鈞卻是興趣缺缺,絲毫沒有皇家科研基地取得成果的炫耀心情,滿腦子都是如何才能彌補過錯,將不良影響降至最低……
一番下來,都快午時了。
朱翊鈞見李先生想了解的都了解得差不多了,當即說道:
“先生,日子長著呢,不急這一時,咱們先回去吧?”
李青斜睨了他一眼,道:“我還沒開始逛呢。”
“又不是明日就走,還是先回去吧。”朱翊鈞忍著刺鼻氣味湊上前,小聲說,“這個點兒回去,剛好不耽誤用午膳,一下朝我就吩咐了,今日吃麻辣鮮香鍋,魚肉,羊肉,大蝦,大蟹,狗肉……豐盛的緊呢。”
“嗯…,你說的也有道理”李青點點頭說,“這次住上半年不成問題,確不急于這一時,那走吧。”
“哎,好。”朱翊鈞長長松了口氣,朗聲道,“諸位愛卿繼續,朕還有公務要忙,就先回宮了。啊,都不用送了。”
言罷,邁開雙腿就往外走。
跟著急上茅房似的……
回宮的路上,還是朱翊鈞載著李青,來時路上人少,回時路上人就多了。
親眼瞧見皇帝,瞧見皇帝騎著結構奇怪的二輪車,回頭率可想而知。
皇城之內,再加上朱翊鈞一身黃皮,以及黃皮上的龍紋,還有隨行的錦衣衛,只要眼睛不瞎,就知道是騎自行車的是誰。
至于坐自行車的……卻是鮮有人知。
皇帝如風一般,從人流中一穿而過,造成的影響卻是轟動的……
如此談資,豈容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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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
得知永青侯回宮的馮保,已在此恭候多時,見二人進來,忙迎上前道——
“奴婢,參見皇上。”
接著,一臉欣喜的朝李青作揖,親熱道:“永青侯可算是回來了,皇上盼您,盼的好生辛苦呢。”
“你哪來這許多俏皮話?”朱翊鈞心情煩躁,不耐道,“吩咐御廚速速上菜,去一趟文華殿,召張居正過來。”
“是,奴婢這就去。”馮保積攢了一肚子跟永青侯套近乎的話,也只能暫時咽下,匆匆一禮,匆匆而去。
李青瞥了他一眼,道:“這些年你一直如此?”
“如此……什么?”
“一遇事,就沉不住氣,就心浮氣躁。”李青語氣淡淡。
朱翊鈞無奈嘆息:“這一次闖的禍,忒大了啊!我平時不這樣的,只是……唉,今日實在難以平靜。”
“越是急事,越要冷靜!”
朱翊鈞深吸一口氣,擰著眉,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