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凱文·特納穿著囚服,神態卻十分輕松,沒有絲毫囚犯的萎靡。
他側身讓漢克進去,隨后無聲地關上門。
牢房內部比外面看起來干凈些,只有一張固定在地上的鐵床和一張小桌。
“主教大人,”漢克壓低聲音,恭敬地將用獄警服包裹的娃娃遞了過去。
“現在只剩下五個玩偶,其他的……恐怕都被警局收繳了。您讓我放在城南謝菲爾德家的三個,估計已經被老約翰轉交給了舊物街那個驅魔人。需要我……現在就引爆它們嗎?”
凱文·特納接過包裹,放在鐵床上,并未打開查看。
他擺了擺手,聲音平穩:“不必。康斯坦丁這個家伙,與教會那幫按部就班的驅魔人有些不一樣。他那里的玩偶,留在關鍵時刻再啟動,效果會更好。”
漢克低下頭:“我明白了。”他猶豫了一下,又補充道,“席爾瓦主教那邊……似乎準備動手了。而且,聽說他在大主教面前,表達了對您私自行動的不滿。”
凱文·特納嘴角微微上揚,牽動臉上深刻的法令紋,形成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席爾瓦有他的想法,我不怪他。不過如今,他既然想要提前動手,那便隨他去吧。”
他走到牢房唯一的小窗前,望著外面被鐵欄分割的、狹窄的夜空,繼續說道:“正好,為我們吸引注意力。讓教會和那位康斯坦丁先生,先去忙活席爾瓦弄出的動靜吧。”
漢克不再多言,躬身行了一禮,退出了牢房并關上了房門。
凱文·特納聽著鐵門重新落鎖的細微聲響,轉身解開那套備用獄警制服,露出里面包裹的腹語娃娃。
他將娃娃端正地放在床鋪中央,自己則后退兩步,站定,閉上雙眼,嘴唇開始無聲翕動,一串古老而扭曲的音節從喉嚨深處擠出。
隨著咒文的推進,牢房內的溫度驟然下降,墻壁上滲出水珠。那個腹語娃娃的玻璃眼珠似乎轉動了一下,聚焦在凱文·特納身上。
緊接著,一道道模糊的、半透明的黑影從娃娃身上剝離出來,起初只是幾縷稀薄的霧氣,很快凝聚成扭曲的人形輪廓。
它們沒有五官,只有大致的手臂和頭部形狀,在空氣中無聲搖曳。
黑影越來越多,從娃娃身上不斷涌出,擠滿了狹小的牢房空間,它們相互推擠、纏繞,將凱文·特納圍在中心。
當最后一個音節落下,凱文·特納猛然睜開雙眼,瞳孔中閃過一絲暗紅,五指張開,猛地握緊。
擠滿牢房的無數黑影瞬間靜止,隨后如同被無形之力壓縮到極致,驟然向內坍縮,緊接著轟然炸開。
沒有聲音,只有一股冰冷的沖擊波掃過牢房,所有黑影化作無數道細碎的黑色流光,穿透牢房的石墻和鐵窗,射入外面漆黑的夜空,消失不見。
凱文·特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某種隱晦不明。
……
艾爾福德新城市政廳,地下管道維護部門。
值班工程師阿爾瓦雷斯穿著工裝,眉頭緊鎖地趴在寬大的橡木桌上,面前攤開一張巨大的城市管網圖紙。
圖紙上用不同顏色的線條標注著供水管、蒸汽管、排污管和凈化水道的走向,旁邊密密麻麻寫著數據和注釋,他的助手,年輕的菲力,正舉著一盞煤油燈為他照明。
“看這里,菲力,這次蒸汽主管道的鋪設,必須繞過這三條舊的鑄鐵排污管。”
阿爾瓦雷斯用指尖點著圖紙上城東區的一個交叉節點,“它們的承壓極限只有新管道的三分之一,一旦接錯,后果不堪設想。”
菲力湊近了些,仔細看著圖紙:“先生,您是指如果誤將排污管接入凈化水道的主干?”
“沒錯,凈化水道直接連通城北的凈水廠和部分居民區的二級供水系統。”阿爾瓦雷斯直起身,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如果排污管的污水倒灌進去,整個城北的飲用水都會受到污染。記住,翻修時,所有接口必須嚴格按照圖紙上的顏色編碼核對,絕對,絕對不能搞混。”
菲力認真地點點頭:“我明白了,先生。我會親自監督關鍵節點的施工。”
阿爾瓦雷斯嘆了口氣,拍了拍圖紙:“去吧。把這份修正圖紙交給施工隊的老查理,提醒他城東7號節點和城南12號節點。這兩個地方舊管道密集,最容易出錯。”
菲力卷起圖紙,快步離開辦公室,來到市政廳后院的臨時工棚。
工頭老查理正蹲在地上檢查一堆閥門零件,他身材粗壯,臉上有一道疤,指甲縫里塞滿了黑泥。
“查理,”菲力將圖紙遞過去,壓低聲音,“阿爾瓦雷斯工程師特別交代了,城東7號和城南12號節點,需要‘特別注意’。”
他說話時,手指在圖紙上那兩個位置重重敲了敲,眼神與老查理短暫交匯。
老查理接過圖紙,咧嘴一笑,露出被煙草熏黃的牙齒:“放心,菲力先生。我老查理干了二十年管道,知道輕重。這兩個節點……保證‘萬無一失’。”
菲力沒再說什么,轉身離開。
老查理看著他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漸漸變得陰沉。
他展開圖紙,目光落在菲力指過的兩個節點上,隨即收起圖紙,對旁邊幾個工人吆喝了一聲,開始分配任務。
而在他們腳下,深邃、潮濕的城市管網深處,黑影正在蔓延。它們無形無質,順著管道的走向流動,悄無聲息地滲透向那些被標記的翻修區域。
在一些管道連接處的縫隙里,空氣會突然變得陰冷刺骨,仿佛有什么看不見的東西正從那里鉆出,又迅速消融在居民的日常生活中。
……
……
城西,紡織廠宿舍區,威爾遜家。
深夜,威爾遜太太被一陣細微的、斷斷續續的哭聲驚醒。那聲音很輕,時有時無,似乎是隔壁傳來,又像是墻壁本身滲出。
她推醒身邊的丈夫,“約翰,你聽……是不是湯米在哭?”
約翰·威爾遜迷迷糊糊地側耳傾聽,除了窗外風聲,什么也沒聽到。
“你聽錯了,睡吧。”他翻了個身。
威爾遜太太側耳傾聽,確實沒有聲音,她松了口氣,剛閉上眼,那哭聲又響了起來,這次更清晰了些,似乎……就在他們臥室門外。
她緊張地抓住丈夫的胳膊。
約翰有些不耐煩地起身,披上衣服,端起床頭柜上的油燈,“肯定是湯米做噩夢了。”
他打開臥室門,那哭聲在他開門瞬間就消失了,走廊里空蕩蕩的,三歲兒子湯米的房門緊閉著。
約翰皺皺眉,走到兒子房門口,輕輕推開一條縫,小湯米在床上睡得正沉,呼吸均勻。
他搖搖頭,關上門回到臥室:“什么都沒有,快睡吧。”
威爾遜太太卻無法安心,她總覺得黑暗中有什么東西在移動。
油燈的光暈在墻壁上投下搖晃的影子,其中一個影子似乎格外濃重,并且……在她注視下,極其緩慢地拉長了一瞬,她用力眨眨眼,影子又恢復了正常。
后半夜,威爾遜太太又被弄醒了。
這次不是哭聲,是另一種動靜——刺啦……刺啦…………
聲音又輕又碎,時斷時續,像是有誰用指甲蓋,或者更瘆人的,用小釘子尖兒,在哪兒一遍遍地劃拉著木頭。
“約翰……”她聲音發顫,使勁推了推身邊的丈夫,“你聽,又來了!”
約翰·威爾遜睡得正沉,被推醒一肚子火,甕聲甕氣地抱怨:“又咋了?大半夜的還讓不讓人睡了?明兒個還得上工呢!”
可他側著耳朵一聽,那“刺啦刺啦”的聲音真真切切,好像就在廚房,又好像溜達到了客廳。
他心里也毛了,嘴上卻不肯服軟:“肯定是耗子!看我不逮住它!”
他罵罵咧咧地爬起來,披上那件舊外套,端起快要燒干的油燈,橘黃的火苗隨著他的腳步忽閃忽閃。
他在不大的房子里轉了一圈,廚房的碗柜底下,客廳的桌椅縫隙,都瞅了瞅,連根耗子毛都沒見著。
那刮擦聲在他走動時就詭異地停了,等他停下來,它又在另一個角落響起來,像是在故意逗他玩。
“真他媽活見鬼!”約翰嘟囔著,心里那點底氣快耗光了。
他疲憊地回到客廳,一屁股想坐回沙發上,卻感覺屁股底下不對勁——低頭一看,沙發罩不知怎么被扯下來大半邊,臟兮兮地拖在地上。
“這……這咋回事?”他愣住了,睡前這罩子還好好的呢。
威爾遜太太跟在他身后,看到這情形,臉唰一下白了,手指冰涼,死死攥著他的胳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約翰……我害怕……這房子……這房子不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