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定計
昏黃的燈光下,一股混合著霉味、汗餿味、臭腳味、尿騷味的氣息,在郭大炮的鼻尖縈繞著。
這股味道,他剛來那會很不適應。
現在嘛。
習慣了。
他蜷在最好的黃金位置上,手里攥著兩樣東西。
一張是有些卷曲的紙條,上面是女兒小雪寫的字。
【爸爸,我和崔叔叔搬到新家了,很大很亮堂!崔叔叔說等你回來,我想你了,你快點出來看我呀。——小雪】
字雖然不多,但一筆一劃卻燙得他直發抖。
紙條旁邊那張彩色照片更是扎進了他的心窩子。
小雪站在一片修剪整齊的碧綠草坪上,身后是一棟寬敞明亮的三層小樓,她穿著一條嶄新的碎花裙子,笑容燦爛極了。
郭大炮撫過照片上女兒的笑臉,他嘗到了悔恨的滋味。
他以為自己當個“殺人犯”就能在牢里威風八面,卻忘了高墻之外女兒正等著他回家。
‘崔國明’托人帶進來的話像一把尖刀扎進他心里。
【認了,就永遠回不了‘家’了】
此刻,郭大炮終于醒悟。
自己一直以來追求的“威風”,對于女兒而言,那是埋葬未來。
別的不說,單單一個‘殺人犯’的罪名,以后女兒就沒法過各種政審。
雖然現在的政審跟他們年輕那會不一樣了,沒有那么嚴,但一些單位,還是進不了。
念及至此,他恨不得立刻沖出去大喊“我沒殺人”。
但‘崔國明’的叮囑卻讓他死死地忍住了。
現在還不是時候。
“家……”
郭大炮低聲喃喃了一句。
這個字眼又近,又遠。
母親意外離世、父親腦血栓癱瘓、妻子因病去世,這三件事,把他的家沖散了。
接二連三的變故讓他無所適從,他一度懷疑是不是沾上了什么臟東西。
然后。
有了瞎子算命。
要不是那個瞎子……
想到瞎子,郭大炮很氣,但,氣到一半,好像也氣不起來了。
他剛進來那會,被同監房的老油子按著頭,對方逼著他舔地上的尿漬,要不是瞎子算命,他估計真要舔了。
看守所里,人也有三六九等。
其中,最上等的無疑是殺人犯。
原因很簡單。
殺人犯不怕加刑,畢竟,大部分殺人犯的結局,要么是死刑,要么是無期。
或者死緩。
要么死,要么一輩子呆在牢里。
如果是那種死刑,那就是‘無敵’之人。
瑪德!
敢惹老子?
直接干你,不是弄傷、弄殘,而是下死手,橫豎不過一個死。
有這種底氣在,誰敢惹殺人犯?
靠著這個身份,郭大炮成了監房里的“炮哥”。
沒人再敢輕易招惹他,連那些老油子遞煙時都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他郭大炮,一個老實巴交的屠夫,也嘗到了被人敬畏的滋味。
這虛妄的威風,麻痹了他,讓他飄飄然,甚至忘了墻外還有個等他回家的女兒。
看著照片上小雪那干凈純粹的笑容,一股強烈的悔恨猛地沖入心頭。
我真不是個人!
我真他媽不是個東西!
想起自己跟羅律師描述那些“殺人細節”時,還帶著點炫耀的口氣,他悔死了。
“國明,謝謝你。”
望著頭頂的天花板,郭大炮心里默念。
多虧老同學啊,要不是‘國明’,小雪現在還不知道在哪里呢。
從這一刻起,郭大炮變了。
監房里的人最先察覺到異樣。
“炮哥”身上的閻王勁消失了。
他不再參與那些葷腥的吹牛,對別人的敬畏討好也只是沉默地點點頭。
他變得異常沉默,大部分時間都在鋪上閉目躺著。
只有偶爾放風時,他才會靠在墻根,點上一根煙,一根接著一根,仰頭看著天。
沒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在默默算著,距離‘審判’還有多久。
除了沉默,他還有一個改變。
《刑法》成了他最貼身的東西,即使放風也揣在懷里。
沒人敢問這位“炮哥”怎么突然對法律感興趣了。
時間一天天過去。
郭大炮在監獄里自學,想著庭審那天該怎么自救,怎么說,李杰都給他帶話了。
翻供!
必須要當庭翻供。
只有這樣,他才有機會,畢竟,他現在翻供也沒什么用。
誰聽他的?
都進入公訴期了,翻了也白翻。
另一邊。
“好啦。”
剛剛探監歸來的羅正,面帶笑容道。
“國明,你那個同學松口了,他現在就想著要出來,要做無罪辯護。”
“嗯。”
李杰抬頭道。
“羅律,我找到了一個有利的點。”
李杰為什么在律所?
當然是因為他懂法!
怎么說也是考過律師執照的人,當時考試還是高分,雖然沒拿到證吧,但至少不是門外漢。
窩在律所,順理成章。
“什么?”
羅正放下公文包,拉了一把椅子就坐了過來。
過去這段時間的相處,他知道‘崔國明’很專業,如果不是沒執照,‘崔國明’幫郭大炮打官司都行。
“你看,這里錄的口供,有點太刻意了。”
“時間?”
半晌,羅正眼里閃過一道精光。
“對!”
李杰笑著道。
“太準確了,準確的不像話,人的記憶是有時效性的,隔得越久,記憶越模糊。”
“郭大炮的口供里,凡是關于時間的描述,都非常精準。”
“這就是我們反擊的關鍵點。”
當然。
卷宗只是關鍵點,真正的決勝是在法庭之外。
這起案子,就看那些卷宗,顯然是奔著‘鐵案’去的。
類似的案子在全國范圍內其實不算少。
90年代和后世不一樣,沒有天網,沒有那么多的攝像頭,到了夜間,路燈也沒后世那么多。
DNA檢測那更是稀罕玩意。
雖然國內早在80年代末就將DNA檢測用于刑事案件,但僅有少數省GA廳才有檢測能力。
90年代初,全國的年檢測量只有百來例。
郭大炮這起案子根本沒有申請DNA檢測,這也是李杰他們需要重新復核的東西。
要檢方申請DNA復核。
他可以肯定,不可能在尸體上采集到郭大炮的DNA。
有了這一點當佐證,無罪辯護的成功率要更大一點。
不過。
無罪辯護最大的阻力還是在法庭之外,一旦真的無罪,前面整條線上的人都要擔責。
這一點,要不是老周出面,阻力不知道多大。
即便有老周,現在他們也只有一個‘優勢’。
不干預。
到底能不能贏下官司,全看他和羅正的本事,如果他們真的能找到鐵證,那就按照流程走。
“國明,這個點雖然關鍵。”
從頭到尾看完卷宗,羅正開口道。
“但,那個瞎子還是要找啊,你找到人了嗎?”
“還沒有。”
李杰可以肯定,那個瞎子多半去了其他地方,不然的話,憑借霍東風、老劉他們發動的力量,肯定能找到人。
找不到,只有一種可能。
人不在當地。
這件事也是他最頭疼的地方,要是十幾年后,監控遍地的年代,他想找到一個人,還真不難。
只要侵入一些系統,總能找到蛛絲馬跡。
“慢慢找吧。”
羅正也知道找人的難度,跟大海撈針沒區別。
“嗯。”
李杰低頭看了眼時間。
“羅律,孩子馬上放學了,我先走了。”
“好,你去吧。”
羅正擺了擺手,郭大炮的案子也不是一兩天能弄好的。
何況。
他們該做的準備都做了,唯一不太完美的就是‘證人’缺失。
找那個瞎子,純看運氣。
如果能找到那人,羅正覺得勝訴的概率能超過五成。
五成?
很高了!
如果能把這起案子打贏,他羅正在東三省這片地界上,多少也得有點名號。
這也是他用心的原因之一,不單單是為了錢。
走出律所,李杰騎上了那輛本田大白鯊。
這款摩托車是單缸水冷四沖程,圓潤的外觀在一堆方方正正,略顯土氣的摩托車里,大白鯊就是一個另類。
看起來就高檔。
事實上,它也確實是高檔貨。
純進口版本,兩萬多的零售價,堪稱踏板車里的勞斯萊斯。
不一會,他便騎車來到學校大門口,正值放學時間,穿著校服的學生們,就像羊群一樣,扎堆扎堆的走出校園。
凡是路過的人,都會朝著大白鯊瞅上一眼。
“爸。”
崔夢和小雪兩個人,笑嘻嘻的走了過來。
“崔叔。”
“嗯。”
李杰微微點頭,自從搬進了大房子,這倆孩子之間的關系要緩和很多。
不對。
不止是緩和,隨著時間的推移,兩人的關系反而越來越好了。
有成為閨蜜的架勢。
其實,她們兩個之間有什么矛盾嗎?
有,但不多。
最大的矛盾無非是兩個人住在一個房間,沒什么私密空間,搬進大別野。
問題瞬間解決。
距離產生美,崔夢也不是那種完全不懂事的孩子,有李杰和李小珍居中調和。
兩小姑娘的關系越來越好。
“老舅!”
這時,不遠處又傳來一道聲音,只見二胖頓頓頓的跑了過來。
“來,二胖,你在前面。”
李杰朝著二胖揮了揮手,等到二胖上了車,崔夢和小雪便坐到了后面。
雖然大白鯊的載客數量只有兩個人,但前排空間很大,放個小馬扎,二胖完全能坐著。
崔夢和小雪又是女孩,骨架不大,也能坐的開。
這也是李杰為什么要把大白鯊的緣由。
一輛摩托車坐四個人,是不是超載?
肯定是。
不過,這會沒人查這些,再者說,大白鯊只是過渡用的,到了年底,或者明年年初,李杰準備買輛車。
錢多點就買桑塔納,錢少就買一輛夏利。
等買了車,這輛大白鯊還能繼續服役,他自己開,或者李小珍開都行。
踏板車不像摩托車,它沒有離合器,這就是一個極其明顯的優勢。
好上手。
驅車回到家里,李杰開始做飯。
服裝店的生意雖然已經進入了正軌,店里也請了人,但還是要有人看著。
這年頭可沒有什么電子結算,都是人工結算,要收錢,要找錢,全交給員工,李小珍哪放心啊。
因此。
她大部分時間都在店里。
家里的事,大多都是李杰在忙,包括接孩子、做飯。
事情雖然繁瑣了一點,但他無所謂。
“爸,晚上有鍋包肉嗎?”
回到家里,崔夢沒先寫作業,而是跑到了廚房。
相比于老媽,他更喜歡老爸做的飯。
還有爺爺。
爺爺和爸爸都是廚藝高手,他們兩個比的話,應該是不相上下。
這不是她覺得,是爺爺親口說的,用爺爺的話來說,就老爸這手藝,放到鼎慶樓都能當大廚。
“有,待會給你做。”
李杰回頭道。
“你爺爺待會回來,你帶著二胖、小雪一起去小區門口接一下。”
老爺子前兩天出門訪友去了,今天下午的火車,倒也不用去車站接他。
畢竟,老爺子的身體還很硬朗。
“好,我這就喊他們。”
言罷,崔夢轉身就跑了。
而李杰繼續在廚房里忙活,沒過一會,他就聽到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爸。”
李杰聞聲走出了廚房,瞧見小家伙們手上大包小包,他不由笑著道。
“你這東西沒少買啊。”
“不是買的,都是送的,送的。”
老崔兩手一攤。
“沒辦法,不要都不行,你鄭叔那個兒子,買了一大堆。”
老頭口中的‘鄭叔’是當年被下放的知識分子,當年,老崔是在農場里當廚子。
私下幫過對方不少。
平反之后,鄭叔雖然回了原籍,但雙方的聯系一直沒斷。
“對了,這次我還碰到一個算命的,你鄭叔專門找了對方上門。”
算命?
聽到這兩個字,李杰的DNA動了。
“爸,你能描述一下對方的長相嗎?”
“長相啊?”
老崔仔細回憶了一下。
“他是個瞎子,平時帶著墨鏡,身高的話。”
他比劃了一下。
“跟我差不多高,中等身材,長了一張長方臉,濃眉大眼,一看就是東北人。”
“爸,你等等。”
聞言,李杰連忙跑到客廳,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素描畫像。
“你看看是不是長這樣?”
老崔低頭看了一眼畫像,滿臉驚詫道。
“怎么,你認識他啊?”
“真是他?”
當著孩子的面,李杰沒有正面回答。
“嗯,有個七八分相像。”
老崔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