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元年三月的清晨,京師的晨霧像摻了水的棉絮,濃得化不開。
街巷被裹得嚴嚴實實。
青石板路濕漉漉的,踩上去發著“噠噠”的輕響。
街邊的幌子都透著朦朧的水汽。
報童們挎著鼓囊囊的布包,小短腿邁得飛快。
穿梭在還沒完全蘇醒的街巷里。
清脆的吆喝聲像小鈴鐺似的刺破薄霧,一遍又一遍響個不停:“賣報嘍!賣報嘍!陛下追封于少保為杭國公,還恢復景泰皇帝尊號嘍!皇莊通商交稅,惠及民生嘍!”
街拐角的“迎客來”茶館剛卸下門板。
掌柜的王二就急匆匆地沖出來。
一把拽住路過的報童,掏出幾文銅錢塞過去:“給我來一份!快!”
他抖開報紙,油墨的清香混著晨霧的濕氣飄了出來。
頭版“追封于謙為杭國公,世襲罔替;尊景泰帝為代宗,入祀太廟”的黑體字格外醒目。
字號又大又粗,一眼就能看清。
“好家伙!于少保真封國公了!”王二下意識地念出聲。
話音剛落,原本空蕩蕩的茶館瞬間涌進一群人。
挑著菜筐的小販放下擔子。
扛著鋤頭的農夫停下腳步。
連隔壁當鋪的賬房先生都揣著算盤跑了過來,擠在王二身邊踮著腳往報紙上看。
“讓讓!讓我看看!于少保終于有爵位了!”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拄著拐杖,哆哆嗦嗦地擠到最前面。
干枯的手指輕輕摸著“于謙”二字。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當年瓦剌兵圍北京,我才十五歲,親眼看見于少保穿著鎧甲站在城樓上,風把他的戰袍吹得獵獵響。”
“那時候糧少兵缺,誰都以為北京守不住了,是他硬生生撐了下來!”
“要是沒有他,咱們這些人早就成了瓦剌的奴隸了!”老人的聲音哽咽,話里全是感激。
旁邊一個膀大腰圓的中年漢子拍著大腿,激動地喊道:“我爹當年是京營的兵,跟著于少保守城!”
“他回來跟我說,于少保把自己的俸祿都拿出來犒勞將士,自己天天就吃粗糧咸菜,連口熱湯都舍不得喝!”
“這樣的忠臣,就該封國公!世襲罔替都少了!”
茶館里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像開了鍋的沸水。
有人指著報紙罵:“當年英宗爺真是糊涂!聽王振那個奸宦的話,親征瓦剌把五十萬大軍賠光了不說,還殺了于少保這樣的忠臣,簡直是昏庸透頂!”
有人跟著附和:“憲宗爺平反、先帝追謚,雖然也是公道,可還是當今陛下實在!直接給了世襲爵位,還讓于家后人襲爵,這才是真真正正地善待忠臣!”
還有幾個年紀大的老人湊在一起,回憶起景泰年間的日子:“那時候雖然苦,可景泰皇帝沒讓咱們餓著!”
“他組織咱們修水利、開荒地,還減免了不少賦稅,比后來英宗爺復辟后強多了!”
“現在陛下給景泰皇帝正名,追尊為代宗,入祀太廟,這才是真正的公道!”
直到有人念到“皇莊通商,按律交稅”時,茶館里的議論聲才漸漸淡了些。
一個賣布的小販撓著頭,語氣含糊:“皇莊跟商人做生意?還主動交稅?這跟咱們小老百姓沒啥關系吧?”
“只要布價不漲,咱們能安穩做生意就行。”
旁邊的菜農蹲在地上,一邊整理菜筐里的青菜,一邊附和:“就是!”
“咱們只管種好地、賣好菜,能掙幾個銅板養活家人就夠了。”
“宮里的事,咱們看著熱鬧就行,犯不著瞎操心。”
街上的報紙賣得飛快,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報童們的布包就空了。
沒買到報紙的百姓圍著報童,七嘴八舌地催促:“小郎君,快念念!上面還寫了啥?”
“于少保的爵位,是不是真的世襲罔替啊?”
報童清了清嗓子,拿著最后一份報紙,大聲念了起來。
買到報紙的百姓則互相傳閱,有的小心翼翼地把報紙折好揣在懷里。
“說要拿回家給孩子看看,讓他們記住于少保的忠勇,記住陛下的公道。”
連巡邏的錦衣衛校尉都停下了腳步,靠在街邊的樹干上,聽著百姓的議論,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陛下做的這些事,百姓都記在心里呢!”
“這樣的君主,值得他們賣命守護!”
而此刻,城南的福順布莊里,掌柜陳萬春正坐立不安。
他背著雙手來回踱步,腳下的青磚被踩得“噔噔”響。
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雙手搓個不停。
時不時還往門口瞟一眼,心里的慌亂就沒停過。
昨天張永帶著小太監登門時,他還以為是官府來“打秋風”。
嚇得腿一軟就跪了下去。
連賬房先生剛算好的五十兩銀子都趕緊擺了出來,結結巴巴地說:“公公饒命!”
“小的……小的愿意孝敬公公,只求公公高抬貴手!”
結果張永壓根沒看那些銀子,反而笑著說陛下想跟他合作,讓皇莊的綢緞走他的布莊售賣。
他當時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只敢一個勁兒地磕頭推脫:“公公饒命!”
“小的只是個小布商,哪敢跟皇家做生意啊!”
“要是辦砸了差事,小的全家都要掉腦袋!”
張永好說歹說,給他講了半天合作的好處,他都沒松口。
最后張永沒辦法,只能無奈離開。
現在想起這事,陳萬春還心有余悸,后背的冷汗剛干又冒了出來。
“皇家的生意哪是那么好做的?”
“勛貴們要是知道他跟皇莊合作,肯定會找他麻煩。”
“要是生意辦砸了,陛下怪罪下來,他更是承擔不起!”
就在這時,布莊的小伙計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手里舉著一份報紙,激動地喊道:“掌柜的!您快看!報紙上登了!”
“陛下追封于少保為杭國公,還說皇莊要通商交稅!”
陳萬春愣了一下,連忙快步走過去,一把搶過報紙,手指都在抖,飛快地翻到“皇莊通商”那一頁。
報紙上的字跡清清楚楚:“陛下諭:皇莊產業開放通商,與民間商戶公平合作,所得利潤按律交戶部稅銀,不與民爭利,只為促民生。”
他反復讀了三遍,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陛下真的是想好好做生意,不是要搶他的鋪子?”
“也不是要借機搜刮他的銀子?”
而此刻,張永正坐在馬車上,手里拿著一份報紙,對身邊的小太監笑著說:“昨天我去見陳萬春、趙玉堂他們,一個個嚇得跟見了鬼似的,連話都不敢好好說。”
“今天有了這報紙,把陛下的心思明明白白寫出來,他們應該能放心了。”
小太監連忙附和:“公公說得是!”
“這報紙上寫得明明白白,陛下是為了促民生,不是為了搶他們的生意。”
“再說陛下連于少保、景泰皇帝都能正名,這樣公道的君主,肯定不會騙這些小商戶!”
馬車跑得飛快,很快就到了城外的景和瓷窯。
趙玉堂正蹲在窯門口,手里攥著一塊碎瓷片,眼神發直地看著窯工們搬瓷器,臉上滿是愁云。
昨天張永走后,他就一直擔心官府會報復,連窯都不敢好好開,只敢讓窯工們做些簡單的活計。
聽到馬車的“轱轆”聲,他猛地抬起頭,看到張永從馬車上下來,嚇得“噌”地一下站起身,手里的碎瓷片掉在地上,發出“啪嗒”一聲輕響。
他的手都在抖,聲音結結巴巴:“公……公公怎么又來了?”
“小的真的不敢跟皇家做生意啊!”
“求公公放過小的吧!”
張永笑著走過去,手里揚著報紙:“趙掌柜別慌,今天我不是來逼你合作的,是給你看樣好東西。”
他把報紙遞到趙玉堂手里,指尖指著“皇莊通商”的內容:“你看,陛下在報紙上說得明明白白,皇莊通商是為了促民生,跟你們公平合作,還按律交稅,不占你們半點便宜。”
“而且陛下連于少保都追封了,這樣體恤忠臣、公道正直的君主,還會騙你一個小窯主嗎?”
趙玉堂接過報紙,小心翼翼地捧著,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寶。
他逐字逐句地讀著,越讀心里越踏實。
報紙上的字墨還帶著淡淡的香氣,每一句話都寫得通俗易懂,不像官府之前的“告示”,滿是官話套話,讓人摸不著頭腦。
他抬起頭,看著張永,語氣里帶著幾分猶豫和擔憂:“公公,陛下……陛下真的不會讓勛貴來找小的麻煩嗎?”
“之前周壽的人,就搶過小的好幾窯瓷器,連一文錢都不給,小的敢怒不敢言……”
“你盡管放心!”張永拍著胸脯保證,聲音洪亮。
“陛下說了,只要你跟皇莊合作,以后就有錦衣衛護著你!”
“誰敢找你的麻煩,直接抓起來問罪!”
“昨天陛下還下旨,讓京營派兵在商戶集中的街巷巡邏,專門保護你們這些商戶的安全!”
趙玉堂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攥著報紙的手緊了緊,卻還是沒立刻答應:“公公,您容小的再想想,跟皇家合作是大事,小的……小的怕辦砸了差事,辜負了陛下的信任。”
張永也不逼他,把報紙放在他手里:“行,你慢慢想。”
“這報紙你留著,要是想通了,就讓人去宮里給我捎個信。”
“陛下說了,合作的事,全看你們自愿,絕不勉強。”
離開景和瓷窯,張永又馬不停蹄地去了聚豐糧行和恒裕商行。
周世昌、吳子謙的反應和趙玉堂差不多,一開始都是滿臉警惕,說話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這位宮里來的公公。
可看到報紙上的內容后,他們的態度漸漸緩和,眉頭也舒展開了,只是心里還有些顧慮,沒敢立刻答應合作。
張永也不著急,每家都留下一份報紙,耐心地跟他們解釋了陛下的用意,然后才離開。
馬車往皇宮趕的時候,張永掀開窗簾,看著街上熱鬧的景象。
百姓們還在圍著報童議論,有的舉著報紙互相傳閱,有的對著皇宮的方向拱手行禮,臉上滿是感激。
他心里暗暗感慨:“陛下這招真是太高明了!”
“用報紙讓百姓知道新政的好處,贏得了民心。”
“同時也讓這些商戶們放下了戒心,知道陛下是真心實意想合作,不是要為難他們。”
“這樣一來,合作的事,肯定能成!”
回到皇宮,張永徑直去了坤寧宮暖閣。
他推開門,見朱厚照正坐在龍椅上,看著夏儒送來的織染作坊進度表,連忙躬身行禮:“陛下,奴婢回來了。”
朱厚照抬起頭,放下進度表:“怎么樣?陳萬春他們的態度如何?”
“回陛下,他們看到報紙后,比昨天松口多了!”張永連忙稟報,語氣里帶著幾分興奮。
“雖然還沒答應合作,但已經不像昨天那樣害怕了,也愿意聽奴婢解釋了。”
“趙玉堂還問了勛貴找麻煩的事,奴婢把陛下的旨意跟他說了,他明顯動心了。”
朱厚照笑了,語氣平淡卻帶著胸有成竹:“朕就知道他們會這樣。”
“百姓的議論、報紙的宣傳,比咱們說一百句、一千句都管用。”
“你再等兩天,等他們想通了,自然會主動來找你。”
“陛下英明!”張永連忙應道,心里更佩服朱厚照了。
“陛下不僅懂朝政、善用人,還這么懂百姓和商戶的心思,這樣的君主,定能讓大明越來越好!”
朱厚照放下進度表,拿起桌上的報紙,指尖輕輕劃過“皇莊通商”的字樣,嘴角露出一抹淺笑。
他知道,商戶們的猶豫只是暫時的。
只要讓他們看到合作的好處,看到朝廷的誠意,感受到安全有保障,他們遲早會答應。
而和商戶合作,只是他推動商業改革的第一步。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暖,透過窗欞灑進來,照在報紙上,泛著淡淡的金光。
朱厚照靠在龍椅上,閉上眼睛,心里暗暗盤算著。
“等和商戶們的合作走上正軌,皇莊的產業盤活了,就可以讓韓文擬商稅改革的章程了。”
“到時候,不僅能增加國庫收入,還能規范商業秩序,讓大明的財政徹底擺脫困局!”
一個屬于大明的商業新時代,正在緩緩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