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窗紙灑進書房,將案頭那幾本兵部文書映得泛黃。
西寧城總兵府的胤祿披著件半舊的玄色棉袍,坐在太師椅上,手里捏著王涵剛遞上來的急報,眉頭緊鎖。
“羅卜藏丹津的使臣,現在何處?”
王涵躬身站在案前:
“回十六爺,使臣一行三十人,現安置在西門外館驛,由額倫特將軍派兵看守。為首的叫巴圖爾,是羅卜藏丹津的堂弟,能說一口流利的漢話。”
“他提的那三條,可還有補充?”
“有。”王涵從袖中取出一份蒙漢對照的文書,“巴圖爾私下說,若能準其所請,羅卜藏丹津愿將其女嫁與朝廷宗室,永結盟好,還說要獻上良馬三千匹、牛羊兩萬頭,作為聘禮。”
胤祿將文書細細看了一遍,冷笑道:
“嫁女、獻禮,這是要把自己綁在大清的戰車上,可他越是這般殷勤,本王越覺得其中有詐,王總兵,這幾日青海湖西岸,可有異動?”
“探馬回報,羅卜藏丹津的主力仍在伏俟城舊址附近扎營,約一萬兩千人,但丹津鄂木布的三千騎兵不見了蹤影,已有七日未見。”
“不見了?”胤祿放下文書,“往哪個方向去了?”
“往北,似是往祁連山方向。”王涵頓了頓,“不過昨兒有蒙古牧民說,曾在青海湖北岸見過丹津鄂木布的旗號,只是距離太遠,看不清虛實。”
胤祿起身,走到墻邊那幅巨大的西北輿圖前,手指劃過青海湖北岸:
“往祁連山是假,往北繞回青海湖是真。羅卜藏丹津這是要玩聲東擊西的把戲。王總兵,你派三隊探馬,一隊往祁連山,兩隊往青海湖北岸,務必查明丹津鄂木布的去向。”
“末將領命。”王涵遲疑,“十六爺,那使臣那邊···”
“晾著。”胤祿轉身,“先晾他三日,看他們急不急。若真有心求和,自會耐心等待;若是緩兵之計,必露馬腳。”
正說著,門外傳來鄂倫岱的聲音:
“十六爺,京里有信到。”
信是兩封,一封來自胤禛,一封來自胤禵。
胤祿先拆開胤禛的信,只有一頁紙,字跡瘦硬:
“青海求和事,已知,三條皆不可許,然可虛與委蛇,探其虛實,五臺山事,已有眉目,與山西商隊果有關聯,汝在西寧,當以穩為主,勿輕啟戰端。年羹堯在閩查炮,亦有進展,容后再稟。四哥字。”
再拆胤禵的信,厚厚三頁,詳述了千叟宴的盛況、皇上對老者的恩賞,以及兵部整頓驛站的進展。
末尾提了一句:
“羅卜藏丹津求和,恐非真心,然今國庫空虛,西北不宜久戰,若其果能歸順,未嘗不可許以厚利,羈縻之。十四哥囑。”
兩封信,兩種態度。
胤祿將信折好,對鄂倫岱道:
“去請十三爺。”
胤祥正在后院練槍。
一桿白蠟桿長槍在他手中如游龍般翻飛,槍尖破空,發出嗤嗤聲響。
見胤祿來,他收勢轉身,槍桿在地上一頓:
“十六弟,這么早?”
“有事請教十三哥。”胤祿將兩封信遞給他。
胤祥接過,就著晨光快速看完,笑道:
“四哥謹慎,十四哥務實,都沒錯。你怎么想?”
“弟弟覺得,羅卜藏丹津此請,七分假,三分真。”
胤祿走到石凳旁坐下,“假在誠意,真在時勢,青海苦寒,去歲雪災,今春又旱,他部眾缺衣少食,撐不了多久,此時求和,是緩兵之計,待秋高馬肥,必再生變。”
“既知是計,何以應對?”
“將計就計。”胤祿緩緩道,“準他互市,但只許以茶、布、鹽等物,不得交易糧鐵。釋放在京臺吉,可分批次,先釋老弱,青壯扣留,至于駐牧青海湖西岸···”
他頓了頓:
“可許,但須劃明地界,不得越過黑水河以北。且要派員常駐,監督其動向。”
胤祥收了槍,在對面坐下:
“這是老成謀國之道,不過十六弟,你可想過,羅卜藏丹津為何選在此時求和?僅僅是缺糧?”
胤祿沉吟:
“十三哥的意思是···”
“我前日審了幾個蒙古俘虜,其中一個說,羅卜藏丹津上月曾接見幾個漢人商賈,密談至深夜。”
胤祥壓低聲音,“那些商賈,持的是大同知府衙門的路引。”
又是大同。
胤祿心頭一緊:
“商賈?可是販運糧鐵的?”
“不止。”胤祥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錢,“這是在俘虜身上搜到的,與潼關查獲的火藥車里的銅錢,一模一樣。”
胤祿接過銅錢,邊緣磨薄,在陽光下泛著異樣的光澤。
“七月初七···”他喃喃道,“前朝余孽的暗記,十三哥,你是說,羅卜藏丹津與前朝勢力有勾結?”
“不好說。”胤祥搖頭,“但時間太巧了,江寧織錦流失、山西商隊活躍、青海突然求和、五臺山異動···這些事若連起來看,就像一張網,而羅卜藏丹津,可能是網上的一環。”
胤祿沉默良久,緩緩道:
“若真如此,這求和就不是緩兵之計,而是調虎離山。”
“調虎離山?”胤祥挑眉,“調哪只虎?離哪座山?”
“調西北之虎,離京畿之山。”
胤祿起身,望向東方,“千叟宴剛過,京中防備松懈,若此時西北有事,朝廷必全力應對,京城空虛···”
他沒說完,但胤祥已明白。
“好大的局,”胤祥倒吸一口涼氣,“若真如此,這局從康熙四十八年就開始了。織錦換軍械,軍械藏匿,聯絡蒙古,等待時機···十六弟,這事得立刻報給皇阿瑪。”
“報是要報,可證據呢?”胤祿苦笑,“一枚銅錢,幾個俘虜的口供,定不了罪,反而會打草驚蛇。”
正說著,王涵匆匆進來:
“十六爺,十三爺,館驛那邊出事了。”
巴圖爾站在院中,滿臉怒容,身后三十個蒙古壯漢按刀而立,與額倫特帶的五十個清兵對峙。
“這就是大清的待客之道?”巴圖爾操著生硬的漢話,“將我們囚在此處三日,不見不回,是何道理?”
額倫特面無表情:
“巴圖爾臺吉息怒。十六爺軍務繁忙,待有空自會召見。至于囚禁之說,實是誤會,派兵保護,是為臺吉安全著想。”
“安全?”巴圖爾冷笑,“我看是監禁!既無誠意,我等這就返回青海,稟報汗王!”
他揮手就要帶人離開,清兵長槍一橫,攔住去路。
正在僵持,門外傳來胤祿的聲音:
“何事喧嘩?”
胤祿與胤祥并肩進來,身后只跟著鄂倫岱和四個親兵。
巴圖爾見正主來了,壓下怒火,單手撫胸行禮:
“大清十六皇子,巴圖爾有禮了。”
胤祿打量他一眼。
這是個典型的蒙古漢子,四十來歲,面龐黝黑,鷹鉤鼻,眼中精光閃爍。
“巴圖爾臺吉請起。”胤祿走到院中石凳坐下,“怠慢臺吉,是本王的不是。只是軍務纏身,一時不得空,還望見諒。”
這話說得客氣,巴圖爾臉色稍緩:
“十六爺言重了,我等奉汗王之命,誠心求和,只盼朝廷能給條活路。”
“活路自然有。”胤祿示意他也坐下,“只是臺吉提的那三條,有些難辦。駐牧青海湖西岸,此地水草豐美,向為兵家必爭,朝廷若許了,甘肅、寧夏兩鎮如何自處?”
巴圖爾忙道:
“汗王說了,只要朝廷準許,愿歲歲納貢,永不犯邊。且可派質子入京,以示誠意。”
“質子就不必了。”胤祿擺手,“朝廷信得過羅卜藏丹津汗,至于互市,倒是可商,只是不知貴部想交易何物?”
“糧、茶、布、鐵,都要。”巴圖爾道,“尤其是鐵,青海缺鐵,牧民連口鐵鍋都難得。”
“鐵器乃軍國重器,不可輕與。”
胤祿淡淡道,“不過茶、布、鹽這些,倒是可以,這樣吧,本王擬個章程,三日后給臺吉答復,如何?”
巴圖爾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卻仍笑道:
“全憑十六爺做主。”
回到總兵府書房,胤祥道:
“他要鐵,果然是為了軍備,十六弟,你打算如何回復?”
“互市可開,鐵器不給。”
胤祿提筆蘸墨,“不過可以給些舊鐵器,比如損壞的刀劍、農具,讓他們自己去熔煉,既能示好,又不增其戰力。”
“那駐牧之地?”
“許。”胤祿在紙上寫著,“但只許青海湖西岸三十里,且要立碑為界,越界者斬。另,朝廷派理藩院司官常駐,監督其部眾動向。”
胤祥點頭:
“如此,既全了和議之名,又留了制衡之實。只是我總覺得,巴圖爾答應得太痛快了。”
“因為他本就不是真心求和。”
胤祿放下筆,“他的目的,一是探我方虛實,二是拖延時間。既如此,咱們就陪他演這場戲。”
他頓了頓:
“十三哥,有件事得麻煩你。”
“你說。”
“你帶三百精騎,明日出發,往祁連山方向佯動,做出搜尋丹津鄂木布的架勢。”
胤祿低聲道,“但真正目的,是去五臺山。”
胤祥眼神一凝:
“你要我查五臺山?”
“對。”胤祿從懷中取出那枚磨邊銅錢,“這枚銅錢,你帶著。五臺山是佛門圣地,前朝遺老多隱居于此。若真有人在那里密謀什么,必會留下痕跡。十三哥你是皇子,身份尊貴,去進香禮佛,名正言順。”
“可西北軍務···”
“有我在,無妨。”胤祿道,“羅卜藏丹津既要演戲,短時間不會動兵。你此去快則半月,慢則一月,來得及。”
胤祥沉吟片刻:
“好,我去。不過十六弟,你一個人在西寧,要小心,老十四雖然回了京,可他的舊部還在,尤其是年羹堯那些爪牙,未必服你。”
“我明白。”胤祿笑了,“正因如此,才要請十三哥去五臺山。你走了,有些人,才會露出馬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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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總兵府后院。
胤祿獨自坐在亭中,面前石桌上擺著一壺酒,兩個杯子。
月在中天,清輝滿地。
鄂倫岱按刀立在亭外,低聲道:
“十六爺,王總兵求見。”
“讓他過來。”
王涵一身便服進來,行禮后在下首坐了。
胤祿給他斟了杯酒:
“王總兵跟了我多久了?”
“自十六爺來西北,至今四月有余。”
“四月···”胤祿抿了口酒,“你覺得本王這人如何?”
王涵一愣,忙道:
“十六爺英明果決,體恤將士,末將佩服。”
“別說這些虛的。”胤祿擺手,“本王問你,若有一日,本王與十四爺起了沖突,你站哪邊?”
這話問得突兀,王涵手一顫,酒灑出幾滴。
“十六爺,末將···”
“實話實說。”胤祿看著他,“這里沒外人。”
王涵沉默良久,緩緩道:
“末將是甘肅總兵,吃的是朝廷的餉,聽的是皇上的令。十四爺是大將軍,十六爺是欽差協理,都是天潢貴胄,末將只聽令行事。”
“只聽令行事?”胤祿笑了,“王總兵,你是個明白人,本王也不瞞你,西北這盤棋,不只你我,不只十四哥,連京里的幾位爺,都在下,而咱們,都是棋子。”
他頓了頓:
“但棋子也想活命,也想有個好結局。王總兵,你說是不是?”
王涵垂首:
“十六爺有何吩咐,末將萬死不辭。”
“不必萬死。”胤祿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這些人,你暗中留意。他們若與蒙古人、山西商隊有往來,記下來,報給我。但不要打草驚蛇。”
王涵接過名單,就著月光看去,上面有七八個名字,多是西寧、甘肅兩鎮的文武官員,其中兩個,還是年羹堯的舊部。
他心頭一震:
“十六爺,這是···”
“防人之心不可無。”胤祿淡淡道,“本王不為難你,你只需看著,記著,必要時,護著自己。至于其他的,本王自有主張。”
“末將明白。”
送走王涵,鄂倫岱進亭:
“主子,王總兵可靠嗎?”
“不可全信,但可用。”胤祿望著月色,“他在甘肅多年,根基深,人脈廣,有他幫忙,許多事好辦得多。況且···”
他頓了頓:
“況且他這樣的人,最懂得審時度勢,如今西北,十四哥遠在京城,年羹堯調往福建,十三哥要去五臺山,真正能做主的,只剩本王,他知道該怎么做。”
鄂倫岱似懂非懂,只道:
“奴才只認主子一個。”
胤祿拍拍他的肩:
“去歇著吧,明日還要送十三哥。”
鄂倫岱退下后,胤祿獨坐亭中。
月色如水,夜風微涼。
他提起酒壺,將兩個杯子都斟滿。
一杯自己喝了,一杯灑在地上。
“這一杯,敬那些死在伏俟城的弟兄。”他喃喃道,“你們放心,本王不會讓你們白死。”
“這一局,才剛剛開始。”
遠處傳來打更聲,子時了。
二月十六,天未亮,胤祥帶著三百騎兵悄悄出城,往東而去。
同一時辰,館驛中的巴圖爾推開窗,望著遠去的煙塵,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他轉身對隨從低聲道:
“信鴿放出去了嗎?”
“放了,昨夜子時放的,這會兒該到汗王手里了。”
“好。”巴圖爾關窗,“告訴弟兄們,再忍三日,三日后,無論成與不成,咱們都回去。”
“那和議···”
“和議?”巴圖爾嗤笑,“那不過是緩兵之計,真正的戲,還在后頭。”
晨光漸亮,照在西寧城灰褐色的城墻上。
這座邊城,在初春的寒意中,顯得格外肅殺。
而城中的胤祿,此刻正站在總兵府閣樓上,望著胤祥遠去的方向。
他的手中,握著那枚磨邊銅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