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軍墾城機場時,天山的輪廓在黃昏中顯得格外清晰。夕陽給雪峰鍍上一層金邊,戈壁灘上的風帶著熟悉的干燥氣息。
葉風提著行李走出航站樓,一眼就看見了幾個身影。
亦菲站在最前面,依然是那身利落的兵團干部裝束,只是眼角多了些細紋,那是歲月也是牽掛的痕跡。
她身邊站著十四歲的葉歸根,少年已經長得比母親還高半頭,軍墾技校的校服穿得板正,皮膚是邊疆陽光曬出的健康色。
而讓葉風心頭一暖的,是站在稍后處的遠芳——她牽著女兒葉念菲的手,母女倆都穿著淺色風衣,在戈壁的風中衣袂飄飄。
“爸!”葉歸根先開口,聲音還帶著變聲期的沙啞。
“回來了?!币喾莆⑿?,眼中有著深藏的思念。
遠芳則輕輕推了推女兒:“念菲,叫爸爸?!?/p>
七歲的小姑娘有些害羞地躲到母親身后,只露出半張小臉,怯生生地叫了聲:“爸爸?!?/p>
葉風的心瞬間柔軟成一片。他蹲下身,朝女兒伸出手:“來,讓爸爸抱抱。”
葉念菲猶豫了一下,還是跑過來撲進父親懷里。葉風抱起女兒,在她臉頰上親了親,又站起身走向亦菲和兒子,將他們一起擁入懷中。
這個擁抱持續了好一會兒。機場的人流從他們身邊經過,但這一刻,時間仿佛靜止了。
“走吧,爸媽都在家等著呢。”亦菲輕聲說,接過葉風手中的一件行李,“楊叔和趙姨也到了,還有葉茂,專門從京城飛回來的?!?/p>
“二弟也回來了?”葉風有些意外。
“嗯,說大哥難得回國,怎么也要聚聚?!?/p>
一行人上了亦菲的越野車。葉歸根主動坐到副駕駛,把后排讓給父母和妹妹。車子駛出機場,沿著寬闊的兵團大道向軍墾城駛去。
“華盛頓那邊的事,處理得還順利嗎?”亦菲邊開車邊問。
“暫時穩住了。”葉風簡略地說,不想讓家人擔心,“這次能休一周,好好陪陪你們。”
“爸爸,”葉念菲靠在父親懷里,仰著小臉,“媽媽說你要帶我去看天池,真的嗎?”
“真的,周末就去?!比~風輕撫女兒的頭發,“還想去看什么?爸爸都帶你去?!?/p>
“我想騎馬!還想吃烤全羊!”
葉歸根從副駕駛轉過頭:“妹妹,我先帶你去北湖釣魚,那里現在可好了?!?/p>
“好呀!”葉念菲興奮地拍手,隨即又想起什么,“可是我不會釣魚……”
“哥哥教你?!?/p>
看著兒女互動的樣子,葉風和亦菲相視一笑。
遠芳坐在窗邊,望著外面熟悉的風景,眼中有著復雜的情緒。這里是她和葉風一起長大的地方,如今回來,已是物是人非。
“芳兒,”亦菲從后視鏡看了她一眼,“這次多住些日子吧。爸媽都很想你。”
“嗯。”遠芳點頭,“念菲一直想來北疆看看外公外婆,這次正好。”
車里安靜下來,只有發動機的轟鳴和窗外戈壁的風聲。葉風一手摟著女兒,一手握住亦菲放在擋位上的手。
夫妻倆的手指交纏,無聲地傳遞著思念和理解。分居這些年,他們各自在事業上拼搏,一個在紐約掌管商業帝國,一個在省城統領兵團建設,聚少離多,但感情從未淡過。
遠芳看著窗外的景色,心中涌起萬千感慨。她和葉風是真正的青梅竹馬,從穿開襠褲就在一起玩。
如果不是當年那場誤會,如果不是她倔強地遠走港島……但人生沒有如果。現在她能以這樣的身份回來,能和葉風、亦菲這樣相處,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軍墾城漸漸出現在視野中。紅磚樓房,筆直的白楊,整齊的農田,一切都和記憶中一樣,又有些不同——道路更寬了,樓房更高了,但那股子兵團特有的踏實氣息,絲毫未變。
車停在熟悉的小院前。葡萄架下已經擺好了大圓桌,葉雨澤正和楊革勇下象棋,趙玲兒和玉娥在廚房忙碌,炊煙裊裊。
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站在院門口張望,看到車子,立刻迎了上來——是葉茂,葉風的二弟,如今在京城某部委擔任要職。
“大哥!”葉茂快步走來,兄弟倆緊緊擁抱。
“茂子,你怎么瘦了?”葉風打量著弟弟,“工作太忙?”
“還好?!比~茂笑道,“倒是大哥,白頭發多了。”
“都老了?!比~風拍拍弟弟的肩,轉向院里,“爸,楊叔!”
葉雨澤抬起頭,手中的棋子頓了頓:“回來了?過來,幫我看這盤棋,你楊叔要將軍了?!?/p>
楊革勇哈哈大笑:“老葉,認輸吧,你這棋沒救了?!?/p>
“誰說的?我兒子回來了,二對一,看誰贏誰輸。”
葉風笑著走過去,看了看棋盤,伸手挪動了一個車:“爸,這樣走。”
葉雨澤眼睛一亮:“好棋!”
楊革勇瞪眼:“哎哎哎,不帶這樣的,父子倆合伙欺負人是不是?”
趙玲兒從廚房探出頭:“你就認輸吧,什么時候贏過雨澤?”
眾人都笑起來。這時,葉歸根拉著妹妹跑進院子:“爺爺奶奶,楊爺爺趙奶奶,二叔,我們回來了!”
“哎喲,我的大孫子!”玉娥擦著手從廚房出來,一把摟住葉歸根,又看向葉念菲,“這是念菲吧?長這么大了,真??!”
葉念菲害羞地躲到母親身后,遠芳輕聲說:“念菲,叫爺爺奶奶。”
“爺爺,奶奶?!毙」媚锫曇艏毤毜摹?/p>
葉雨澤放下棋子,走過來蹲下身,仔細端詳著小孫女:“像,真像遠芳小時候?!彼ь^看向遠芳,“芳兒,回來了就好。”
遠芳眼眶一熱:“葉伯伯,我回來了?!?/p>
楊革勇也走過來,摸摸葉歸根的頭:“小子,又長高了!在技校學得怎么樣?”
“楊爺爺,我柴油機修理考了全校第一!”葉歸根挺起胸脯。
“好樣的!比你爸強,你爸小時候就會讀書,動手能力差遠了。”
葉風哭笑不得:“楊叔,給我留點面子?!?/p>
眾人說笑著進屋。餐廳里,大圓桌上已經擺得滿滿當當——大盤雞、手抓羊肉、椒麻魚、烤包子、拉條子,還有玉娥最拿手的紅燒茄子和酸辣土豆絲。兵團人家的豪爽與精細,在這一桌菜里體現得淋漓盡致。
“來來來,都坐?!比~雨澤作為一家之主招呼著,“今天咱們是三喜臨門——一是給歸根過生日,二是風兒和遠芳、念菲回來,三是茂子也難得在家?!?/p>
“還有第四喜呢,”趙玲兒笑著說,“我和老楊復婚了,今天也算是正式給大家報個喜?!?/p>
眾人一愣,隨即響起熱烈的掌聲。楊革勇有些不好意思地撓頭:“都這把年紀了,復個婚還搞這么大動靜?!?/p>
“怎么不能搞?”葉雨澤舉杯,“來,第一杯,祝你們白頭到老,這回可要好好過?!?/p>
“一定一定?!睏罡镉潞挖w玲兒碰杯,兩人眼中都有淚光。
葉風看著這一幕,心中感慨萬千。楊革勇和趙玲兒的故事,他是知道的。
從青梅竹馬到夫妻,從爭吵分離到各自成長,最終在歲月沉淀后重新走到一起。這何嘗不是一種圓滿?
第二杯酒,敬葉歸根生日快樂。少年被眾人圍著,臉紅得像蘋果,但眼中滿是幸福。
第三杯酒,敬團圓。葉風站起身,看著滿桌的親人——父母健康,弟弟有為,妻子理解,兒女懂事,還有遠芳和念菲,雖然關系特殊,但在這個家里,她們有屬于自己的位置。
“這些年,我在國外的時間多,家里全靠亦菲照顧?!比~風聲音有些哽咽,“爸、媽,兒子不孝,不能常伴身邊。亦菲,辛苦你了。謝謝你理解。”
亦菲握住他的手:“說這些干什么,咱們是一家人?!?/p>
遠芳也微笑點頭:“葉風哥,是亦菲辛苦,我們都在米國。”
葉念菲忽然舉起果汁杯:“我也要祝酒!祝爺爺奶奶身體健康,祝爸爸媽媽……嗯,還有遠芳媽媽,都開心!”
童言無忌,卻讓大人們都笑了,笑中帶淚。
這頓飯吃了很久。男人們聊國際形勢、經濟發展;女人們聊家長里短、兒女教育;孩子們早就吃完,跑到院子里放煙花去了——葉茂特意從BJ帶回來的小型煙花,安全又漂亮。
葉萬成和梅花真的年齡大了,他們到家后,才把老兩口接回來,飯吃到一半就沒精神,就又送了回去。
夜色漸深,客人們陸續告辭。葉茂第二天一早要飛回京城,先回招待所休息了。楊革勇和趙玲兒也回去了,他們的家就在隔壁。
孩子們睡下后,四個大人坐在客廳里喝茶。葉雨澤泡了一壺陳年普洱,茶香裊裊。
“風兒,”葉雨澤緩緩開口,“這次回來,能感覺到你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葉風點頭:“米國那邊的情況比較復雜,兩大黨聯手施壓,不過我能應對。”
“需要家里幫忙的,盡管開口?!比~茂說,“我在部里,有些消息還是靈通的?!?/p>
“謝謝二弟,暫時還不用?!比~風感激地說,“商業的事,就用商業的手段解決。我不想把家里牽扯進來?!?/p>
亦菲握住他的手:“夫妻一體,你的壓力就是我的壓力?!?/p>
遠芳輕聲說:“葉風,我在會管好兄弟娛樂……”
“芳兒,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比~風真誠地說,“念菲的教育,我在米國的起居,都是你在照顧。這份情,我記在心里。”
遠芳低下頭:“那是我心甘情愿的。”
氣氛有些微妙。玉娥適時開口:“好了好了,不說這些了。風兒,這次多住幾天,好好陪陪孩子們。歸根那孩子,嘴上不說,心里可想你了?!?/p>
“我知道。”葉風點頭,“這次一定好好補償。”
夜深了,各自回房休息。葉風和亦菲的房間還是老樣子,結婚時的喜字還貼在衣柜上,雖然褪色了,但依然完整。
“累了吧?”亦菲幫丈夫脫下外套。
“不累,就是覺得……回家了,真好?!比~風摟住妻子,“這些年,委屈你了。”
“不委屈?!币喾瓶吭谒缟?,“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支持你。只是……有時候會想你,想得厲害?!?/p>
“我也想你?!比~風吻了吻妻子的額頭,“等再過幾年,我就把重心轉回國內,到時候咱們再也不分開了。”
“真的?”
“真的。我答應你?!?/p>
隔壁房間,遠芳哄睡了女兒,走到窗前。月光灑在軍墾城的街道上,一切都那么寧靜安詳。
她知道,這個家永遠有她的位置,但她也清楚自己的位置在哪里——在葉風身邊,但不在他和亦菲之間。
這樣就好。能看著他幸福,能陪著他走過風雨,能讓他沒有后顧之憂地闖蕩世界,這樣就好。
第二天一早,葉風踐行諾言,帶著兒女出門。先去北湖釣魚,葉歸根手把手教妹妹,葉念菲釣上第一條魚時興奮得大叫;
下午去騎馬,葉風帶著女兒騎一匹溫順的老馬,在草原上慢慢走;晚上去吃烤全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肉香四溢。
第三天,葉茂要回京城了。兄弟倆在機場告別。
“大哥,保重。”葉茂緊緊握著葉風的手,“家里有我,你放心。”
“你也保重,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體。”
“嗯。對了,”葉茂壓低聲音,“部里最近在研究支持民營科技企業走出去的政策,我看了草案,對戰士集團很有利。正式文件下來后,我第一時間告訴你。”
“謝了,茂子。”
“兄弟之間,不說這個。”
送走葉茂,葉風帶著家人去了天池。湛藍的湖水映著雪山,美得不似人間。葉念菲被這景色震撼,久久說不出話。
“爸爸,這里好美?!彼K于說。
“是啊,這是爸爸從小看到大的風景?!比~風抱起女兒,“以后爸爸常帶你回來,好不好?”
“好!”小姑娘用力點頭。
一周的時間轉瞬即逝。臨行前一晚,全家又聚在一起吃飯。這次氣氛有些傷感,因為第二天葉風就要帶遠芳和念菲回美國了。
“爸,媽,我敬你們。”葉風舉杯,“謝謝你們理解,謝謝你們支持?!?/p>
“孩子,”葉雨澤看著兒子,“記住,無論走多遠,這里都是你的家。無論遇到什么困難,家里永遠是你的后盾?!?/p>
“我知道?!?/p>
玉娥抹著眼淚:“風兒,照顧好自己。還有遠芳,念菲,你們也要好好的?!?/p>
“伯母放心。”遠芳紅著眼圈,“我們會互相照顧的?!?/p>
葉歸根一直沒說話,直到最后才走到父親面前:“爸,我送你個禮物?!?/p>
他遞過來一個小木盒。葉風打開,里面是一個手工制作的柴油機模型,每個零件都打磨得光滑精細。
“我自己做的。”少年有些不好意思,“技校的畢業設計?!?/p>
葉風眼眶一熱,緊緊抱住兒子:“謝謝兒子,爸爸一定好好珍藏?!?/p>
第二天,機場。告別總是難的。
亦菲強忍著淚水:“到了報個平安?!?/p>
“嗯,你也是,工作別太累?!?/p>
“爸爸,你要?;貋砜次覀??!比~念菲抱著父親的腿不放。
“一定,爸爸保證?!?/p>
遠芳牽著女兒,朝亦菲點點頭:“亦菲姐,我們走了。”
“一路平安?!?/p>
飛機起飛了,軍墾城在視野中漸漸變小。葉風望著窗外,心中充滿了力量。
他知道,無論前路有多少挑戰,他都不是一個人在戰斗。身后有這樣一個家,有這么多愛他、支持他的人,他無所畏懼。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護好這一切,為家人,為這片土地,為這個國家,闖出一片更廣闊的天地。
天山巍峨,見證著這片土地上人們的聚散離合,也見證著一代代兵團人的堅守與傳承。
葉風知道,他的根在這里,永遠在這里。
而他的使命,是把這份根的力量,帶到更遠的地方,開出更絢爛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