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若兄此言差矣。”程昱不愧是能拿人肉做干糧的主,手段狠辣,“不殺,難道還放了他們?這些人一旦散入鄉野,立刻便會嘯聚山林,復為盜匪,為禍一方。屆時,要花費數倍的兵力去清剿,得不償失。”
荀彧沒有理會他的挑釁,只是轉向曹操,一字一句地說道:“降卒之中,良莠不齊。有被裹挾的良善,亦有窮兇極惡之徒。有老弱婦孺,亦有身強力壯的精銳。豈能一概而論,一殺了之?”
“那依仲德所言,該如何?”曹操問道。
“驅散。”
“驅散?”荀攸皺眉,“如今兗州大地,千里餓桴,將他們驅散,與殺了他們何異?”
“正是要讓他們自生自滅。”程昱的聲音冷硬如鐵,“我軍只宣告,無力供養,任其歸鄉。他們是死在路上,還是餓死在野外,都與我軍無關。天下人只會說主公力有不逮,而非不仁。”
“至于剩下的那些青壯,”他頓了頓,更添一絲冷意,“可編為死士營,攻城拔寨,用為先驅。戰損過半,余下的,才是真正可用的精銳。如此,既削減了人口,又篩選了兵源,一舉兩得。”
荀彧的臉色卻愈發難看,“兗州連年戰亂,土地荒蕪者十之六七。百姓流離失所,非無田可耕,實乃無力可耕,亦無籽可種。”
“這一萬多名黃巾俘虜,大多是破產的自耕農。他們不是天生的賊寇,只是活不下去罷了。與其殺了他們,或是將他們當成消耗品,不如,給他們一條活路,也給兗州一條活路。”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議事廳內回蕩,努力說服眾人。
“可將這些俘虜,按五人一伍,十人一什,重新編組。由軍中派出老兵看管,將他們安置在官府擁有的荒地上。官府提供農具、種子,以及最基本的口糧。待到秋收之后,所獲糧食,官府與耕者,六四分成。”
“如此一來,既解決了俘虜的安置問題,又可使荒地復耕,充實糧倉。
“此法,我稱之為‘青田’。”
“這俘虜還有其他用處。”荀皓補充道。
“衍若有何高見?”曹操饒有興致地問道。
“主公可還記得,濮陽之戰前,我曾說過,要雙倍賠償百姓的耕牛?”
曹操點了點頭:“自然記得。”
“如今牛從何來?”荀皓反問。
曹操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眼中光芒大盛:“你的意思是……”
“不錯。那些被征用了耕牛的百姓,可以用這些俘虜的勞力來抵償,每幾戶派上一人,百姓深恨他們在兗州燒殺搶掠,不會讓他們離開,又要使他們耕田,多少能均出一人的口糧。只需一兩年,兗州便可倉廩充實,再無缺糧之憂。待這些俘虜將功折罪后,便分派田地,有了田地,有了活路,便會安分守已,成為主公最忠實的子民。”
曹操的興奮溢于言表,他當即便拍板決定,此事由荀彧全權負責,立刻推行。這不僅僅是安置俘虜,更是關系到他能否在兗州站穩腳跟,進而圖謀天下的根本大計。
荀彧領命之后,一連數日都忙得腳不沾地。他需要清點官田,籌措農具,調撥種子,還要從各營中抽調可靠的老兵,作為“青田”的管理者。每一項工作都繁瑣無
這日傍晚,荀彧準備去看看荀皓,叮囑他按時用藥,早些歇息。可剛走到荀皓的院門口,便聽到里面傳來一陣壓抑的低笑聲,是郭嘉的聲音。
荀彧的腳步頓住了。
他悄無聲息地走到窗下,透過窗紙的縫隙,向里望去。
只見荀皓正坐在榻上,手里捧著一卷竹簡,看得入神。而郭嘉,則毫無形象地躺在荀皓的腿上,枕著對方的大腿,手里也拿著一卷書,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
夕陽的余暉從窗口照進來,給兩人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光暈。荀皓偶爾會垂下頭,對郭嘉說些什么,郭嘉便會仰起頭,笑著回應。
那畫面,和諧得讓他這個做兄長的,覺得無比的刺眼。
如此親近狎昵,成何體統!
荀彧越想越氣,他覺得不能再放任下去了。必須想個法子,將這兩人隔開。
次日一早,議事結束之后,荀彧單獨留了下來。
“主公,”荀彧對著曹操一拱手,言辭懇切,“如今‘青田’之策已初步展開,但各郡縣之間,信息不通,政令傳達多有滯礙。彧以為,當效仿前朝,設立‘刺奸’一職,由心腹之人擔任,巡查各郡,上達民情,下傳政令,以保州郡通達。”
曹操聞言,深以為然:“文若所言極是。只是,這‘刺奸’一職,責任重大,需得智謀過人,又能洞察人心之人方可擔任。不知文若可有推薦?”
“奉孝,可當此任。”荀彧毫不猶豫地說道。
曹操有些意外:“奉孝?他……怕是懶得去吧?”
在曹操的印象里,郭嘉就是個能坐著絕不站著,能躺著絕不坐著的主兒。讓他離開濮陽,去各郡縣奔波勞碌,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正因奉孝不喜俗務,才更適合此任。”荀彧不緊不慢地解釋道,“此行無需他處理具體政務,只需觀察、聆聽、判斷即可。以奉孝之智,足以勝任。且此行往來,短則一月,長則兩三月,正好可以讓他散散心,免得終日悶在府中,反而于身體無益。”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曹操思索片刻,便點頭同意了。
郭嘉接到命令的時候,那雙總是含著三分情的桃花眼,深邃得像兩汪寒潭。
巡查各郡,上達民情,下傳政令。
說得真是冠冕堂皇。
這差事聽著風光,實則是個苦差。兗州剛剛經歷大戰,百廢待興,即使是主公治下,郡縣之間道路難行,匪盜未絕。這一圈走下來,沒個兩三個月根本回不來。
始作俑者是誰,不言而喻。
好你個荀文若,平日里端著君子如玉的架子,不動聲色,一出手,就是殺人不用刀的狠招。
他轉身便向荀彧處理公務的院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