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過了大半,滬市的火車站冷風颼颼地刮著,已經到了一年里最凍人的時候。
林棠一家在滬市待了不短的日子,該辦的事辦了,該見的人見了,如今大包小裹地收拾齊整,準備啟程回蓉省了。
白文濤正幫著楊景業,把最后幾個沉重的行李包裹扛上火車車廂連接處,兩個男人都是一頭汗。
張叔和白叔要上班,就派唯一的男子漢白文濤來幫忙。
林棠則留在站臺上,抓緊最后的時間和前來送行的朋友們告別。
白文月緊緊拉著林棠的手,眼眶早就紅了,聲音哽咽:“棠棠,這一別,又不知道啥時候才能見了,你可一定、一定要常寫信來!有啥事兒,高興的不高興的,都跟我說說!”
張慧珍也湊在旁邊,吸著鼻子,故作兇巴巴地說:“就是!棠棠姐,你可不能回了蓉省就把我們忘了!有空、有空就回來看看!滬市也是你家!”
就連于大寶也感受到了離別的氣氛,緊緊抱著他的好哥們豆豆不撒手,把自已最寶貝的一個木頭小飛機塞到豆豆懷里,奶聲奶氣卻格外認真地說:
“豆豆哥哥,這個送給你!你坐火車的時候玩!不能把我忘了!”
豆豆像個小大人似的,接過飛機,另一只手用力拍了拍大寶的肩膀,一臉鄭重:
“大寶弟弟,你放心!我們是好哥們!我肯定不會忘了你的!等以后我再來滬市,還找你玩!”
兩個孩子這副“兄弟情深”的認真模樣,把旁邊原本傷感的大人們都給逗笑了,沖淡了不少離別的愁緒。
就在這時,一個有些遲疑的男聲插了進來,“棠棠?”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齊文賢不知何時也來了站臺,手里還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網兜,正有些局促地站在幾步開外。
張慧珍一看見他,眉毛立刻就豎起來了,沒好氣地問:“齊文賢?你來干啥?”
這語氣里的不歡迎簡直要溢出來。
齊文賢被她這么劈頭一問,更窘迫了,臉皮有點發紅,支支吾吾地:“我、我那個……”
最后還是張母看不過去,輕輕拍了一下張慧珍的胳膊,假意責怪:“嘿!你這孩子,咋說話的!”
她轉臉對齊文賢,語氣緩和了些,“文賢啊,是你爸媽讓你來送送棠棠的?”
齊文賢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點頭:“哎,是,是的張嬸,我爸媽,他們今天廠里有點事,走不開,就讓我、讓我過來送送。”
說著,他把手里那個網兜往前遞了遞,目光看向林棠,“棠棠,這是一點吃的,火車上時間長,你們、你們路上墊墊肚子。”
那網兜里能看到桃酥、罐頭,東西不算少。
林棠看了一眼,心里只覺得麻煩,立刻客氣地擺手拒絕:“不用了,齊文賢,謝謝你,也謝謝齊叔齊嬸,張嬸和白嬸她們準備了好多吃的,再拿真的吃不完了,你帶回去給家里人吃吧。”
齊文賢卻很堅持,手沒收回去,聲音低了些:“拿著吧,家里還有,這點東西,不算啥。”
張慧珍在一旁看得直翻白眼,忍不住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的聲音嘀咕:“假惺惺,早干嘛去了?現在跑來獻什么殷勤,裝啥好人……”
她話音還沒完全落下,楊景業放好行李,從車廂踏板上跳了下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林棠面前、手里還拿著東西的齊文賢,眉頭不自覺地就皺了起來,周身的氣壓仿佛都低了兩度。
林棠敏銳地察覺到自家男人的情緒變化,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想起了上次在街頭偶遇后,某人在招待所里那番激烈的“懲罰”。
她可不想再經歷一次,尤其是在火車上!
林棠趕緊搶在楊景業開口前,朝著送行的眾人揮了揮手,語速都快了幾分:“好了好了!火車馬上就要開了!大伙兒都回吧!謝謝大家來送我們!張嬸,白嬸,我們上去了啊!”
說完,林棠幾乎是“搶”過白文月懷里抱著的圓圓,轉身就麻利地踏上了火車踏板,一頭鉆進了車廂,背影透著點“落荒而逃”的意味。
楊景業深深地看了一眼還愣在原地的齊文賢,沒再多說,只是朝著張母、白母等人點了點頭,沉聲道:“張嬸,白嬸,我們走了,保重。” 說完,也跟著上了車。
“嗚——!” 汽笛長鳴。
沒一會兒,火車緩緩啟動,發出有節奏的“哐當”聲。
豆豆半個身子都探出車窗,用力揮舞著小手,大聲喊著:“張奶奶白奶奶再見!文月阿姨再見!慧珍阿姨再見!大寶弟弟再見——!”
站臺上,送行的人們也跟著火車小跑起來,不停地揮手,喊著“一路平安”、“常寫信”。
就在火車開始加速,即將駛離站臺的那一刻,一個眼熟的網兜“嗖”地一下,從窗外被扔了進來,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林棠他們這個臥鋪的小桌板上!
正是齊文賢送的那個包裹!
楊景業的目光落在那個包裹上,嘴角扯出一個沒什么溫度的弧度,聲音涼颼颼的:“呵,念念不忘啊,人都走了,東西還得追著送進來。”
林棠頭皮一麻,連忙擺手,恨不得指天發誓:“不關我的事!我真沒要!我也不知道他會扔進來!我、我這就給他扔下去!”
說著就要去拿那個包裹。
“不用。” 楊景業伸手按住了包裹,語氣平靜,“打開看看是什么,人家跑這么一趟,怪‘辛苦’的,別‘浪費’了這番‘好意’。”
林棠聽著他這明顯口是心非、帶著醋意的話,心里直打鼓。
完了完了,醋壇子又翻了!這齊文賢真是害人不淺!
楊景業說完,也不等林棠反應,自顧自地解開了網兜。
里面露出兩包油紙包的桃酥,一包大白兔奶糖,兩個鐵皮肉罐頭,東西確實不少。
但最扎眼的,是壓在罐頭下面的一封信!信封上還工工整整寫著“林棠親啟”。
楊景業兩根手指夾起那封信,目光轉向林棠,臉上沒什么表情,語氣卻帶著一種刻意的“征求”:“寫給你的,我能看嗎?”
他那眼神,平靜之下仿佛藏著威脅,林棠覺得,自已要是敢說個“不”字,今晚,不,可能現在就沒好果子吃!
而且她心里也打鼓,誰知道齊文賢那個拎不清的會在信里寫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