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九點四十了，向清歡很是匆忙地往家屬院跑。
想不到，第二次來貝清明這邊，竟然就是參加貝十安的葬禮了。
人還挺多。
畢竟貝十安年輕的時候，可是海市出名的旗袍名家，徒子徒孫不少，就算平時不來往，但最后一程了，總要來送一送的。
向清歡去上禮那邊給了黃裱紙，還特意問了記賬的人：“我叫向清歡，前幾天我給了貝清明十一塊錢的白金，貝清明有讓你們記上嗎？”
“我查一下。”
記賬的人還挺認真。
先看看向清歡，再翻翻賬本，說：“向清歡沒有，貝清歡倒是有一個，還是排在第一個，喏，這記著的，出十一塊呢，近親了吧？給這么高白金。”
向清歡無暇顧及后面的夸獎，只覺得貝清明給她寫上貝，還是想要跟她扯上關系。
她不想。
以后當同事就行了。
向清歡就特意指著名字說：“寫錯了，這個貝清歡的姓要改，改成向。”
記賬的人為難：“啊這，或許不是你的吧，畢竟這是本家貝清明讓記的，你別搞錯。”
向清歡：“沒搞錯的，不信你問貝清明好了。”
這時候貝清明就過來了，披麻戴孝著，匆匆忙忙：“我在屋里聽見清歡聲音了，什么事？”
記賬的眼巴巴看著他：“這個同志說要把貝這個姓改成貝。”
貝清明就眼巴巴看向清歡，小聲抗議：“清歡，你就非要這樣？爺爺最后的心愿，你都不愿意替他完成？”
向清歡把黃裱紙放下，也小聲堅持：“那你把十一塊還我，我走。”
“你……”貝清明本來哭得紅腫的眼睛瞪大。
罵又不敢罵，說又不敢說，僵持在那兒。
貝清淑也聽見動靜了，從里頭披著孝巾走過來，聲音特別大：“怎么了這是？我說哥，你怎么沒給清歡拿件孝服和孝巾呢？快給她拿來穿上啊！”
向清歡：“……”
唉，傻子一對兒。
跟他們理論都費勁。
算了，畢竟是在這種場合。
她沒再說什么，搖搖頭，到靈堂那邊，跪下磕頭。
嗩吶聲立刻響起來，仿佛貝十安的靈魂沒走遠，特意繞到她腦門上擺譜，像是活著的時候動不動就讓她跪下。
但是，終究，貝十安的時代，已經終結。
以后再不會有機會搞家族權威來壓制她。
向清歡按照禮儀拜了三拜，站起來，又代替母親也拜了三拜，再站起來鞠手，等嗩吶停，那就是禮全了，可以走了。
眼眶帶著烏青的貝清淑和烏青圍繞著眼眶的貝清明在一旁等著，躍躍欲試拉她，就想等她禮全了，再拉她去一邊講話，繼續兄弟姐妹的情分。
但是嗩吶聲里，向清歡大力掙脫了他們的拉扯，特別堅決。
貝清明明白自己留不住了。
他怏怏地放開，走了出去，打算放棄。
畢竟，向清歡現在實在不是他能得罪的。
貝清淑還有點拎不清，拉住向清歡，想等嗩吶停了，跟向清歡說幾句話。
外頭忽然就響起了爭吵聲。
有個老女人的聲音比剛才的嗩吶聲都要響，且保持著這樣的高頻，連珠炮似的罵進來：
“別攔住我，給我進去！對，我就是來鬧的，我今天就是來找事的怎么了！”
“我倒要看看，那個不要臉的賤女人怎么對她死去的爺爺交代，啊？自己偷漢子就算了，還敢提離婚？不行！想要離婚得給我們錢，賠我兒子的損失！”
隱隱約約，似乎是貝清明在阻止，但是阻止無效，老女人聲音大得震動全樓：
“賠什么錢，賠我兒子損失的錢啊！因為賤女人是我喬家的媳婦，被人睡了就要賠我們錢，不賠的話我就一直在這里罵，罵到全廠全區全市都知道為止！”
這是喬家老太知道喬健離婚了，心有不甘，來鬧了。
就知道這老太婆一旦醒悟過來，自己家像狗屎一樣爛，以后很難再娶到媳婦了，就一定會拖著貝清淑一起爛的。
靈堂雖然設在貝清明的家里面，但是因為這里是筒子樓，所以來送行的人磕頭之后，都是站在外面等著的，那女人的罵聲就一直從外面的長走廊延伸到屋門口，響徹整個樓宇，吹嗩吶的都不吹了，好奇的伸長脖子聽八卦。
貝清淑原本拉住向清歡的手頓時放開了，烏青的眼底開始泛白，牙齒咬得咯咯響：“死老太婆，她找死啊她，看我去撕了她。”
向清歡一把拉住了她：
“這種時候你去跟她吵？這是你爺爺的出殯日，不管你說多少，別人都覺得你無禮，連我都不愿意跟你們在這種場合吵，你倒好，還跑去跟這種老太婆吵，你長不長腦子？”
貝清淑胸口起伏著，身體發抖：“那怎么辦？任她這么給我把那些事都說出來嗎？我，我的大囡和小囡以后可怎么辦？”
如果貝清淑是自己一個人，向清歡不會太過同情，但一提兩個幼小的孩子，向清歡總是要顧及些。
“你傻啊，這種場合，你哭就好，你跪在棺材旁，一直哭，說自從你嫁到喬家就這樣欺負你，侮辱你，現在你爺爺都死了，喬家還欺上門，這是想逼死你，反正就是裝可憐，你不會啊？”
“可是她說的那些話……我只是裝可憐，行嗎？”
“只要你裝可憐，打死不認，她就會特別瘋狂，這時候別人就覺得她過了，都是冤枉你的，懂不？”
“但是我……我還是會生氣，我要氣死了！”貝清淑握拳跺腳。
向清歡：“氣死活該，光會氣有屁用。你去跟貝清明說，讓他把喬敏的前婆婆找來，告訴那一家，之前他們兒子之所以自殺，都是因為喬敏找了郭成剛亂搞，郭成剛打了她家兒子，她家兒子才死的。我聽我媽說，那家人就住旁邊紡織廠公房，你讓貝清明把人找來，啥都解決了。”
貝清淑想了想，一拍大腿：“行，我聽你的，馬上要出殯了，這樣下去沒完沒了了！”
貝清淑說著就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