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如豆,光影在三人凝重的面龐上跳動,將影子拉長,扭曲地映在糊著舊報紙的土墻上。
窗外是西安城冬夜里呼嘯的風,偶爾夾雜著幾聲零落的梆子響,更襯得這間廉價客棧客房里的寂靜,沉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沈小曼、方辰、石頭,圍坐在一張掉漆的方桌旁,桌上攤著一張手繪的簡陋草圖。
線條是炭筆勾勒的,旁邊密布著只有他們自己能懂的符號和縮寫。
空氣里彌漫著劣質煙草和舊木頭的氣味,還有一種繃到極致的警惕。
三人幾乎每日更換棲身之所,像暗夜里的鼴鼠,不敢在一個洞口留下過多痕跡,以免被敵人抓住破綻。
“根據昨天的摸排結果來看,張漢卿幾乎寸步不離地待在新城大樓。
因此,我認為委員長在此處的幾率極大。
接下來,你們說說,今天的針對性偵查都有什么發現?”
“我先說。”
石頭聲音壓得極低,粗糙的手指在草圖的一個點上一戳:
“新城大樓東側小門,每日清晨六點二十分,有專人收倒夜香和垃圾。
守衛會例行搜查,但主要是看有沒有夾帶‘違禁品’出去,對進去的雜役則相對松一些。
我扮做收破爛的,靠近看過。
那門內側的守兵,交接時有大概三分鐘的空當,不夠潛入偵查,只夠我進行簡單的觀察。”
“石頭說得不錯。”
方辰點點頭,指向另一個標記:
“正門和后門防衛森嚴,流動哨和固定崗交叉,無隙可乘。
但后勤通道,在這里。”
他的指尖移到草圖另一側:
“每日有三餐及熱水、雜物運送。
我觀察了兩日,運送人員相對固定,但并非毫無替換可能。
最重要的是,張漢卿身邊的人,進出大樓最頻繁的節點,除了正門,就是通過這條后勤通道旁的專用樓梯。”
沈小曼一直沉默地聽著,此刻才開口,聲音清冷而穩定:
“我留意了采買,每日從大樓后廚出來的采辦,會去固定的幾家商鋪。
其中一家糧油鋪,老板是東北口音,和張漢卿的一個副官有遠親。
我設法接觸了鋪子里的小伙計,閑聊得知,這幾日送往大樓的米面糧油數量略有增加,尤其是精米和精細肉類。
他無意中抱怨,說這幫老爺嘴巴刁。
他們供應的已經是西安城內的頂級食材,全城都尋不出多少的,但飯菜根本不動幾口。
采買那邊又反過來壓他們去找更稀缺的食材。
可這冰天雪地的,西安城也一時間封鎖了,上哪找那稀缺食材去。
他們掌柜的這兩天都焦頭爛額,為那食材在發愁。”
三人的目光在跳躍的燈火下交匯,信息碎片在沉默中迅速拼合。
張漢卿頻繁出入新城大樓,后勤物資的變化……
“委員長應該就在里面。”
方辰最終下了判斷:
“與其他幾處地點相比,張漢卿停留時間最長、防護最嚴密的只有新城大樓。
所以,我認為八九不離十。
但目前的問題是,林哥在不在新城大樓,他是不是跟委員長在一起?”
“這個確實不能肯定,我們還需要進一步的偵查。”
目標鎖定在新城大樓,但還需最后一重確認。
“這個沒法在外確認,事到如今,只能設法潛入了。”
三人商議許久,最終定下了潛入偵查的方案。
沈小曼說:
“石頭說的東側小門,可以作為備選觀察點,但不易潛入。
方辰提到的后勤通道,則是相對薄弱的點位。
我認為,只需要合適的身份,從這里混進去難度不大。”
“我們看法一致。”
方辰和石頭對沈小曼精準判斷目標在新城大樓一事頗為佩服,當即表示贊同。
很快,一個精密的潛入計劃在低聲而迅速的商討中成型。
石頭外表憨厚,且這兩天與底層打交道較多,摸清了相應的渠道。
因此,他負責從地下弄來必要的“行頭”和經得起簡單盤問的偽造身份憑據。
方辰的任務難度高得多,要設法從城建部門的舊檔案中弄到新城大樓的圖紙。
隨后,他需要結合這幾日三人的觀察與情報信息,大致勾勒出內部通道,并且判斷可能關押重要人物的樓層區域。
沈小曼則憑借女性的細致和相對不易引起戒備的外貌,負責外圍接應和最終信息的傳遞設計。
接下來的兩日里,三人分頭展開行動。
石頭設法完全頂替了一個因病臨時告假的送熱水伙計。
方辰則通過重金打探消息和暗中潛入盜取結合的形式,最終成功獲取了新城大樓的設計圖紙。
沈小曼則為兩人提供必要的易容技術支持,并且負責保持與總部的電臺聯絡。
在能望見大樓某個側窗的茶樓里,沈小曼看似悠閑地做著針線活,目光卻從未真正離開過目標。
經過這兩日的摸索,三人認為,送餐成了最有可能接近目標的途徑。
石頭頂著“新來的憨厚伙計”身份,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每日送往不同樓層的餐食。
終于,他注意到,每日送往大樓四層東翼盡頭那個獨立小套間的飯菜最為特殊——
餐具是專用的細瓷,菜品精致量少,且由一名穿著不同于普通士兵的軍官親自接手,送入房間前還要經過一道檢查。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次借著給各樓層送熱水的機會,隱約聽到房間里傳來的年輕聲音。
那語音語調,像極了林易。
與此同時,另一個相對老成的江浙口音,則讓他忍不住渾身一震。
房間確定了!
委員長和林易,應該都在那扇門后。
雖然石頭并不清楚兩人是怎么被關到一塊去的,但這無疑是個好消息。
這意味著,他們可以設法與林易取得聯系,確認委員長的情況。
夜,再次降臨。
三人又換了一處更偏僻客棧的房間里,油燈依舊昏黃。
“房間位置太深,有專人把守,直接接觸絕無可能。”
石頭總結著自己這一天的觀察,并且在方辰弄來的設計圖上標注點位:
“送飯的軍官很警惕,而且往里面送的一切東西都要經過五層檢查。
我認為,冒險送入的可能性不大。
并且,一旦被發現,前功盡棄不說,我們大概率是逃不掉的。”
沈小曼聞言沒有說話,只是皺眉思考著辦法。
而方辰則在這張他看了數十次的地圖上繼續摩挲著,最終目光停留在了某處。
“我想到不接觸的信息傳遞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