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從上午持續(xù)到午后。因為都是親戚，眾人拜別之后，秦亮與令君又親自相送、送出景陽殿外方止。然后由大長秋的內(nèi)侍、以及宮女們送眾人出華林西門。

景陽殿沒有宮院，秦亮等人返回殿室、未再上閣樓，進門便在一間廳堂里呆了一會。

秦亮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便要來紙筆等物、寫了一份詔令。寫完之后，他又取出隨身攜帶的六璽之一、一枚稍小的玉質(zhì)印璽，蘸上印泥，在紙張上蓋了下去。

跪坐在旁邊的令君轉(zhuǎn)頭看了一眼，似乎有點好奇秦亮寫了什么。他便把手詔遞給令君看，當眾說道：“封莫邪為八百石良人、江離為六百石長使，以后更好輔佐皇后治理宮廷。因后宮封號也是爵位，除了要制作印璽、還得宮城府庫發(fā)俸祿，所以須有一份詔令才好辦?！?/p>

令君恍然，隨即向身邊的莫邪江離側(cè)目。莫邪最先回過神來，江離詫異地愣了一下、也跟著莫邪走到了幾筵下方。兩人立刻跪伏于地，江離滿眼感激地飛快看了秦亮一眼，當即行稽首禮，一起說道：“妾等謝陛下恩典！”

“免禮了?！鼻亓岭S口說了一聲。

中宮無論是妃嬪還是女官，應(yīng)該都算是一種職業(yè)，因為有豐厚的俸祿、也有等級晉升。只是職業(yè)比較獨特，其中的一項重要工作內(nèi)容、便是待召侍寢；而且晉升的關(guān)鍵標準，正是獲得皇帝的寵愛。這種法子利于皇帝樅欲，但是讓婦人們在莉益驅(qū)動下爭寵、秦亮的興趣并不大，幾乎沒有感情，仿佛只是貨源更好的交易，容易亊后感到空虛。

況且以女治女、反倒更講規(guī)則，除了因為秦亮沒有那么多時間精力、去了解宮廷婦人之間的事，還因男女之間本身就不好管。太鐵面無私容易生怨，而一旦讓婦人發(fā)覺喜歡她、卻容易不遜而任性妄為，古之圣人那句女子難養(yǎng)，或許并非全無道理。

因此秦亮想讓令君、玄姬、徽瑜、費氏，以及郭太后負責管中宮后宮，當然以令君為主。他目前冊封了名位的女子，全都是令君等人認可的人；又或本來就是令君的親信，比如剛才詔封的莫邪江離。

當然秦亮這個干法、皇后等人定要值得信任才行（像毛皇后、以及身邊的全部宮人都被曹叡殺了），好在秦亮對她們幾個人用心對待，本就感情很好。

秦亮辦完這件事，便從筵席上起身，轉(zhuǎn)頭問令君：“我要回去歇會，卿等想繼續(xù)在華林園走走嗎？”

令君道：“我們也飲了酒，先陪陛下回中宮罷。”秦亮遂微笑地點了一下頭。

他走到廳堂中間，不經(jīng)意間又側(cè)目看了一眼身邊的宮女陳氏。心說陳三娘雖然還不太知事，但可以跟著吳心先長見識。她與那些不遜女子不同，對秦亮主要是感激，即位那天在式乾殿還表達過忠心，秦亮相信她應(yīng)該是肺腑之言；他自己身邊的近侍，能力都在其次、忠心才最重要。

他的一個隨意眼神、也會讓人留心，此時便有人都瞥了一眼陳氏。

就在這時，大長秋的謁者令張歡剛到了門外。秦亮遂叫他進來，張歡這才躬身垂目入內(nèi)，跪拜道：“稟陛下，郭太后聞陛下幸華林園，宴飲于景陽殿，請求見道賀?！?/p>

秦亮轉(zhuǎn)頭看向令君。令君輕聲道：“妾與陛下還是分開見郭太后罷，今日妾先回昭陽殿了?！鼻亓料肓讼氲溃骸耙埠??！?/p>

于是幾個妃嬪紛紛向秦亮揖別，跟著令君準備返回中宮。秦亮便又回到了剛才坐的幾筵間、等待與郭太后見面。

回到席上，他又對張歡簡單地說道：“此后汝去做黃門監(jiān)，叫上龐黑出任冗從仆射，讓黃艷到大長秋做內(nèi)侍官?！?/p>

張歡忙道：“奴婢遵詔！”

當年洛陽兵変之后，張歡這個宦官走投無路，后來是秦亮推薦他投奔了郭太后。因此張歡對秦亮的信任感更強，龐黑也是張歡的人；而黃艷完全是郭太后提拔的人，讓他到后宮任職、仍給郭太后差遣，大家都更輕松一點。別看秦亮的臉還有些紅，但他今天沒有喝醉，三下五除二又調(diào)整了一番宮廷的人事。

說完秦亮抬了一下寬袖，轉(zhuǎn)頭道：“爾等都下去罷?！?/p>

張歡與幾個宮女遂彎腰揖拜告辭，向殿門退行。侍立在側(cè)的陳三娘慌忙看了一眼，也想跟著走。秦亮遂好言道：“卿走了，誰給我端茶倒水阿？”

陳三娘趕緊站在原地一言不發(fā)。秦亮又道：“往后卿不用跟著別的宮女，呆在吳淑媛身邊就行?！彼K于怯生生地說道：“喏?！?/p>

吳心這時難得地開口道：“只要有關(guān)陛下的事、即便只是起居瑣事，看到了也不能對任何人說，記住了嗎？”

“嗯。”陳三娘應(yīng)了一聲，片刻后又用力點頭道，“妾記住了！”

等了一會，郭太后果然到了廳堂，甄夫人、甄瑤竟也在她身邊。

現(xiàn)在大家還習(xí)慣叫她郭太后，但前朝太后、已非真正的太后，她也沒穿有禮制規(guī)格的服飾。不過郭太后的裝束，沒像之前那么素凈了。今日她穿著一身淺青色的蠶衣、仍是深衣樣式，一頭青絲挽起，雖無假發(fā)大鬢、卻也佩戴了黃金白珠的步搖等首飾，看起來華貴艷美了不少。郭太后還是適合比較華麗的打扮。

郭太后等人款款走向上位，還不待她們行禮、秦亮便道：“卿等勿用多禮了，入座說話罷。”

不過郭太后還是把收口寬袖置于腹前，垂目屈膝，向秦亮執(zhí)禮。甄夫人與甄瑤也是如此禮節(jié)，謝過陛下，來到一側(cè)的筵席上跪坐。

郭太后微微側(cè)身、面對上位道：“陛下派人到西游園邀請，但妾聽說今日是陛下的家宴，不便赴邀、遂未前往，因此現(xiàn)在才來謁見?！?/p>

秦亮沉吟道：“此時著實有點不便。不過我聽陸昭華提起過甄夫人，甄夫人來赴宴倒沒什么?！?/p>

此時甄瑤已然不是齊王妃，但名分仍是亭侯曹芳之妻、也可以稱作甄夫人。兩個甄夫人，只是甄氏那個甄夫人有點假，她本來姓什么誰也不知道，被郭家收養(yǎng)后是姓郭；后來才跟著郭家兄弟郭德、改姓為甄。

甄氏幽幽道：“華林園這么熱鬧，妾怎么忍心一個人過來呀？”

郭太后頓時轉(zhuǎn)頭，向甄氏遞了個眼色。

這時秦亮偶然發(fā)現(xiàn)，郭太后的曲裾邊緣、仍有刺繡花紋，他頓時想起來了一件往事。起初郭太后不會在蠶衣的衣邊刺繡，因為秦亮喜歡、她才悄悄如此；秦亮在東堂上，隔著垂簾、最容易看到的，正是那小小的紅色刺繡圖案。

秦亮不禁生出些許感慨：“早上我去東堂，看到皇位東側(cè)的位置、空空如也，一時間還不太習(xí)慣，心里倒莫名有點感傷?！?/p>

“是嗎？”郭太后輕聲回應(yīng)了一句，神色有些動容，抬頭看了秦亮一眼。

不過秦亮早上的心情還有后續(xù)，便又沉聲道：“只是暫時，往后還有機會見到、卿在東堂的模樣，不過看的角度不一樣罷了?！?/p>

郭太后急忙轉(zhuǎn)頭看了一眼殿門方向，門外還有一些宦官宮女。她隨即開口道：“西游園在宮城之內(nèi)，妾本不該繼續(xù)住在后宮，陛下可準許妾到永寧宮居住?！?/p>

秦亮沉默片刻，笑了笑道：“后宮現(xiàn)在沒有別人，太后先這樣住著一段時間罷?！?/p>

沒有馬上策封郭太后、實際上還是為了她的名聲，考慮朝臣的態(tài)度都在其次。顯然郭太后自己也很在乎名聲！明明不愿去冷清的永寧宮、要留在皇宮里居住，正是她提出的訴求；這會卻又故意說要去永寧宮！

畢竟郭太后畢竟寡居多年，就算是皇室中人、仍然逃不出寡婦門前是非多的野聞傳言，并且早已有之！

毌丘儉謀反的時候，為了起兵名義、便曾無端揣測她與秦亮的關(guān)系；除此之外，甚至有人悄悄編排過郭太后與司馬師！司馬懿做太傅的時候，司馬師一直在拉攏郭立、郭德（甄德）等郭家人，來往甚密；不過是征治上的考量，只因郭太后是寡婦、便還是被人捕風捉影了！當然那是不可能的事，那時秦亮正與郭太后鉆地道。

但無論什么樣的野聞，全都毫無憑據(jù)、可信度很低。因此策封郭太后不能太快，以免坐實！

秦亮又轉(zhuǎn)頭看向甄夫人與甄瑤，甄瑤的目光流轉(zhuǎn)、也是悄悄與秦亮對視了一眼。甄瑤做過皇后、齊王妃，但居然是讓秦亮奪走了完璧，他自然要負責。不過甄瑤的祖父甄儼還在涼州做刺史，甄將軍可不知道、郭太后現(xiàn)在究竟是什么處境。如果現(xiàn)在就讓曹芳休掉甄瑤，好像時機還不成熟；最好等郭太后有了名分，那時甄瑤被休、加上與郭太后關(guān)系親密，甄將軍心里才有底。

至于甄夫人的情況就簡單了，她是郭太后的義妹，跟著郭太后受封十分合理。

幾個人客氣地交談了一會，忽然重檐上傳來了“叮當”清脆的聲音，大粒的雨點落下來了。前兩天就像是要下雨的光景，一直沒下，不料這場夏季的暴雨、生生拖延到了初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