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運雖仍走水路,但陸路轉運效率將提升十倍不止,此乃利在千秋之事...”
“于軍事而言,陜州乃關中東大門,戰(zhàn)略要沖,道路暢通,則中樞政令、援軍、糧餉抵陜時間將大大縮短,西北邊防,由此可固!”
宋應星還考慮的是,若在此地開山、架橋、筑路,成功,則天下再無不可通之險阻。
其技術、經(jīng)驗、工法,可為后續(xù)所有工程樹立典范。
諸人看著輿圖,心中計算著可行性,放眼再看其他地方,皆以為宋應星說的再有道理不過。
只是...
“三門峽也不是個小地方,具體...該在何處開山?”有人問道。
宋應星沒再看輿圖,而是與眾人道:“這便需要屆時實地考察再定了,務必避開最湍急的河段和復雜的地表...”
“至于架橋,”他又繼續(xù)道:“也要選擇水流稍緩之處...”
“聽宋大人之令!”諸臣拱手。
宋應星頷首,諸人便開始討論方案的具體執(zhí)行辦法。
“開山隧道,可效仿前朝礦洞之法,以火燒水激裂石,輔以精鋼釬鑿!”
“遇水架橋,我大明石拱橋技藝獨步天下,可于關鍵河道修建巨拱!”
“或可嘗試強化鐵索,建造懸橋,以跨天塹!”
然而,隨著討論深入,一個個具體的技術難題如同冰冷的鎖鏈,將諸人的熱情牢牢捆住。
“李主事,您說的巨拱,跨度過百尺,其橋墩如何在數(shù)丈深的湍流中奠基?睡木沉基恐難以承受!”
“張大人, 您言火燒水激,若山體巨大,此法耗時幾何?其間若有塌方,又當如何?”
“還有那鐵索懸橋,縱然鐵鏈足夠堅韌,然橋身搖晃,如何通行重載車馬?若遇大風,豈不危殆?”
爭論、計算、推演、否定...
一連數(shù)日,商議從白日持續(xù)到深夜,燭火通明,方案些了一份又一份,卻又被現(xiàn)實的技術壁壘一份份駁回。
宋應星眉頭緊蹙,他精通百工,卻也深知紙上談兵與實施營造之間的巨大鴻溝。
一種無力感在眾人心中彌漫,原先以為憑借現(xiàn)有的蒸汽之力和格物之學足以應對,此刻才發(fā)覺,面對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他們手中的工具依然顯得如此簡陋。
這日,回憶再次陷入僵局。
諸人對著一段需要同時開鑿長隧道并跨越寬闊河谷的路線圖沉默不語,氣氛壓抑。
就在此時,一個聲音才角落響起,打破了沉寂。
“宋大人,諸位大人...”
眾人循聲看去,發(fā)現(xiàn)是一直在旁安靜聆聽,記錄學習的觀政鄭森。
這可是陛下欽點觀政的未來股肱,諸人不敢輕視。
“鄭森?你有何見解,但說無妨。”
鄭森起身,向諸人行了一禮,言辭謹慎卻又懇切。
“下官入朝日淺,于工程實學更是門外漢,只是見諸位大人為國操勞,連日苦思而無良策,下官心中焦急,忽有一愚見。”
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避免任何可能觸及禁忌的詞匯,“下官觀陛下登基以來,無論是推廣新農(nóng)政、革新火器,還是力排眾議支持蒸汽機、開辟北疆商路,每每于國事艱難、眾人束手之際,陛下總能高瞻遠矚,提出令人茅塞頓開之奇謀偉略。”
鄭森這話的意思,是讓他們被浪費時間了,有不懂的地方趕緊去向陛下請教吧!
“此次修路造橋之國策,亦是陛下親定,下官在想,陛下既然能提出此等宏圖,或許...或許對于其中關隘,亦有超越我等臣子的洞見?”
鄭森見諸人似乎不明白,繼續(xù)道:“我等在此困坐愁城,不如將最難之處,稟明陛下,恭請圣裁?說不定陛下只需稍作點撥,便能為我等指明方向。”
他還是把話說明了,卻也沒有完全說明!
沒有說明的這一點,不是所有人都能明白,但王徵明白了。
他渾濁的眼睛驟然閃過一道精光。
他想起那個通州驛的夜晚,想起陛下那些仿佛憑空而來的、精妙絕倫的技藝圖譜。
一股難以言喻的希望在他心中升起。
宋應星不明所以,眉頭蹙起。
他為人務實,覺得臣子應為君分憂,豈能事事依賴君主?
“鄭森,”他開口,“你的心意是好的,但若事事都需要勞頓陛下圣心獨運,還要我等這些臣工何用?”
就在這時,王徵緩緩開口,“宋大人,鄭森之言,不無道理。”
宋應星聽王徵這話更是奇怪,他也是務實之臣,怎會覺得鄭森說得有理?
有難處就去問陛下,他們這些做臣子的還有什么用?
王徵見他神情,知他不明,說道:“我等效忠陛下,自當竭盡心力,為陛下分憂,然,你我皆知,世間有些難題,非人力所能及,亦非尋常智謀所能理解。”
說到這里,他上前一步,湊近宋應星,壓低聲音充滿深意道:“陛下乃天子,受命于天,或許...正有一些超越我等當下認知的玄機,唯陛下能窺得一二,我等在此空自嗟嘆,或許正是缺了那一點...來自九重之上的靈光。”
王徵說得很隱晦,他相信憑宋應星的聰慧,當能聽出他話中之意。
宋應星看看王徵,又回想鄭森的話,繼而聯(lián)想陛下過往種種不可思議的奇謀,心中頓時了然。
他不再堅持,沉吟片刻,決斷道:“良甫兄所言甚是,是我拘泥了,為江山社稷計,正當不恥上問。”
他立刻起身,精神煥發(fā),“就依你們之意,將最難的三處關卡,整理成冊,我與良甫兄即刻進宮,面圣求教!”
“誒,你看看什么時辰了?宮里都落鎖了,要面圣也該是明日,陛下也得休息了!”王徵拉住宋應星朝外指了指。
看著已然黑下來的天色,宋應星愧然一笑,搖頭道:“糊涂了糊涂了,好,那明日再去請教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