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靈回消息的時間都很短,七天的祈禱時間,一般在第一天就有消息反饋。
只見薩滿們在煙霧繚繞之中,一個個不斷地低頭吟唱著,突然間,有個薩滿站了起來。
“我聽到了神靈的回應,我們應該行動了。”
有沒有神靈有一次,沒有及時做出回應的。還真有。
長毛記得,在自己被胡匪綁走前的一年,就是1927年的秋天。
那一年,自己的部落首先倡議進行秋獵的。那一年部落添了四個新生兒,而且,大家在夏季采摘的食物都不太多。
到了秋天,得多打獵,多打到獵物,才能活下來。
那一年,長毛九歲。
一切都按照程序來辦,有四個部落——這四部落都有血緣關系,這個部落家的姑娘,嫁到了那個部落里去。說起來,都是表兄弟。
部落里的薩滿,在一起祈禱,等待著神靈的回應。第一天,沒有回應,第二天還是沒有回應。一直到了第五天,才有回應。
薩滿當時的情緒非常激動(以往,只有一名薩滿收到回應,那一次是三名)。
“神靈們很憤怒,他們告訴我們,天空中會出現奇異的光芒,而地上會裂出無數的洞穴。”
“狂暴的風沖了過來,推倒了樹木,湖水變得干涸……”
“不,”另外一名薩滿打斷了她,“那是過去的事情,神靈們告訴我們,天空中上次出現的光芒,還沒有結束,這個秋天,我們要小心,盡量不要在河邊露宿。”
薩滿們之間的爭吵,往往會非常激烈,沒有人愿意承認自己與神靈的溝通是不準的。
但是后來,長毛知道,那晚最先說話的薩滿,真心預測錯了。
她預測的是十九年前發(fā)生的事情,十九年前,一顆巨大的隕石,落到了通古斯的地面上。
十九年之后,部落在第一次秋獵時,遇到了第二名薩滿所描述的情況,隕石雨。
一位女人,因為不小心前往河邊打水,被從天空落下來的隕石擊中了。
1927年的秋獵,最后推遲了一個月,獵物也比往年少了許多。
1928年的秋獵,得提前進行。長毛記得,樹葉還沒有變黃的時候,就開始秋獵了。
四個部落來到了駐營地,一位五十多歲的族長,被選為了秋獵的總指揮,他被稱為塔達坦。那一年,只有十歲的長毛,是第一次跟著隊伍去狩獵。
他的個子瘦小,一頭長發(fā),沒有被安排拿槍狩獵,而被安排成為一名“吐阿欽”。
意思是林地的守護者,廚師助理,等等。
他和三名婦女留守在營地里,因為有時候狩獵可能要連續(xù)兩三天的時間,長時間的野外狩獵,意味著獵物充足,但是在第一天晚上,出事了。
胡匪洗劫了營地。
七八名胡匪,沖進營地,長毛一直覺得,當時那群胡匪可能走錯了,也可能餓了很多天,想到營地里找點東西吃。
正常情況下,胡匪們不敢輕易去惹當地的原住民,尤其是鄂倫春獵人們。
而且,胡匪們也很克制。
長毛記得,當時八九名胡匪沖到營地,第一句話是,“餓死了,趕緊給我們做飯。”
飯隨時可以做,去年腌好的鹿肉在水里煮一下,水沸騰了,就可以吃。
那玩藝其實不好吃,因為硬得像一塊石頭。有一次,長毛吃過放了很久的大列巴,感覺都沒腌鹿肉難吃。
不過,那幾個胡匪吃得狼吞虎咽。
從那幾個胡匪的話聽出,他們是屬于這兒最大的一支土匪隊伍。不僅僅襲攏縣城和村莊,在深山里還有幾十畝煙田,非常富裕。
從1926年開始,當地政府和鄂倫春獵人們組成巡山隊,而且給獵人們裝備了當時短小又先進的卡賓槍,胡匪受到了真正的威脅。
眼前這群胡匪,就是遭遇到巡山隊的伏擊,才跑到了部落的秋狩駐地來的。
本來這群渾蛋們是很害怕的,但是喝了點酒之后,膽色立刻壯了起來。
“來吧,給大爺我抱抱!”
“這小男生也細皮嫩肉的!”
“哈哈,老子男女都不挑!”
鄂倫春的婦女,一向剛烈,其中一人聽到這話,拿著木棍就打了過去。
結果,慘劇發(fā)生了。
喝醉了胡匪,開始射殺。
長毛記得自己跑了起來,他跟著馬蹄痕跡,向自己的狩獵隊奔跑去。
那幾乎是不可能的成功的逃脫行為。
在深夜里,一個人根本不可能跑太遠,而且,長毛記得當年才十歲。
后面的追兵,也騎著馬,而且,明顯是故意的,把他慢慢地向一座山坡逼去。
眼看著,自己就要落入到這些胡匪的手里。
死不怕,怕的是連死都不如。
就在那時,長毛記得,自己突然間一腳踩空了,身體一下子落到陷阱里……
長毛記得,自己暈了過去,再醒來的時候,天氣已經很寒冷,洞外面降著雪。
第一場雪落到地面的時候,地面還是濕的,雪水慢慢融化,落入到洞中,就在那天的夜里,寒風一吹,全部結成了冰。
洞里也是,雪水慢慢地結成了冰,最重要的是,長毛覺得,自己開始餓了。
自己摔落到一個坑里,而且暈了好些天,現在,蘇醒了。
長毛只覺得,自己的嘴角邊上,帶著淡淡的甜味,有幾株蘑菇的菌絲似的東西,從泥土里長了出來,正好落在他的嘴邊。
寒冷,疲倦和恐懼,讓長毛又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他自己當時想,這一次,閉上眼睛之后,恐怕再也無法活下來。
但是他實在太困了,睡之前,他盡力把自己的腦袋,貼近那些菌絲體,白色的管狀物之中,正在分泌出淡淡的粘液。
直覺告訴他,那東西,是保證他在過去將近一個月的時間里,活下來的原因。
那東西有甜味,喝下去,讓人能活下來。
這一覺,睡了有多久呢?
八個月。
1929年5月下旬,長毛才再次醒來。
這一次,他發(fā)現了一件事。
自己的部落,已經認定他失蹤了,認為他已經被胡匪帶走。他一個人在山里游蕩著,游蕩了好幾年,希望能找到自己的部落,但是始終沒有找到過。
后來,長毛在附近的村莊一亮相,立刻被人認出,大喊到“抓胡子,又有胡子下山了”。
長毛這時候才發(fā)現,自己一頭亂發(fā),一身破衣,從外貌上來看,是標標準準的胡子。
但是長毛知道,自己不是胡子。
自己是躲胡子,落入到那個陷阱里的。
他像熊一樣,在每年的冬季里進行冬眠,在那些分泌出甜液的菌絲體的保護之下,他
活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