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火車站。
李同臣帶著兩個貼身弟子剛下火車,一股夾雜著煤煙和新鮮水泥氣息的風便撲面而來。
月臺上人流如織,多是步履匆匆、面色紅潤之人,與他處常見的菜色大不相同。
更扎眼的是,站前廣場上竟有穿著統(tǒng)一藏藍制服、臂纏袖標的人在維持秩序,車輛行人,各行其道,井然有序得讓他這個見慣了市井紛亂的滄州漢子有些不適應。
“娘的,這山西還真有點不一樣。”他低聲嘟囔了一句。
來接站的,是兩位山西本地的武術名家。
一位是祁縣戴氏心意拳的掌門戴魁,身形精悍,目光如鷹,抱拳行禮時手背上青筋虬結;
另一位是宋氏形意拳的大家宋鐵麟,身材敦實,氣度沉穩(wěn),未語先帶三分笑。
“李師傅,一路辛苦!”
戴魁聲線沙啞,卻中氣十足,“秦管事事務繁忙,特命我二人前來接待。”
“有勞二位。”
李同臣抱拳還禮,目光在兩人身上一掃,心下稍定。
都是練家子,身上帶著真功夫的痕跡,這讓他舒服了不少。
若是來個文縐縐的官員,他怕是當場就要掉臉子。
一行人出了車站,坐上基金會安排的黑色轎車。
車子平穩(wěn)地行駛在寬闊平整的水泥路上,路旁廠房林立,煙囪冒煙,偶爾能看到操場上穿著統(tǒng)一服裝的學生在練習一種看似簡單統(tǒng)一的拳操。
“那是……”李同臣挑了挑眉。
“哦,那是基金會推廣的基礎鍛體術,在各學堂普及,強身健體。”
宋鐵麟笑著解釋,“簡單的很,就是活動筋骨。”
李同臣“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在他看來,這種軟綿綿的玩意兒,練不出真本事。
車子最終停在新城西一處清靜的院落前,白墻灰瓦,門口掛著武道賓客舍的牌子。
院內(nèi)干凈整潔,房間寬敞明亮,被褥用具一應嶄新,甚至還有獨立的盥洗室和抽水馬桶。
吃食也由專人送來,四菜一湯,有葷有素,分量十足,味道也合口。
“這秦管事,安排得倒是周到。”
李同臣對弟子說道,語氣緩和了些。
他雖不重享受,但對方這般禮數(shù),也挑不出毛病。
然而,沖突發(fā)生在第二日清晨。
李同臣有早起練功的習慣,天蒙蒙亮便帶著弟子在賓客舍后院尋了塊空地,拉開架勢,演練八極拳的小架。
沉肩墜肘,跺腳發(fā)聲,勁力吞吐間,腳下青磚都被震得微微作響。
他正練到酣處,忽聽得旁邊傳來一陣整齊劃一、卻略顯綿軟的呼喝聲。
扭頭一看,只見院墻另一側的公共操場上,數(shù)十名穿著統(tǒng)一白色練功服的年輕人,正在幾名教練的帶領下,練習一套他從未見過的拳法。
動作舒展緩慢,講究圓弧,與他八極的剛猛暴烈截然不同。
“這軟手軟腳的,是娘們繡花嗎?”李同臣的一個年輕弟子忍不住嗤笑出聲,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
那邊帶隊的一名中年教練立刻停了動作,眉頭皺起,目光銳利地掃了過來。
那人身材不算高大,但步履沉穩(wěn),太陽穴微微鼓起,顯然也有功夫在身。
“這位小兄弟,話不能這么說。”
那教練抱了抱拳,語氣還算克制,“此乃基金會推廣的養(yǎng)生太極拳,旨在調(diào)和氣血,濡養(yǎng)筋骨,與貴派的剛猛路子不同,各有千秋。”
“千秋?”李同臣那弟子年輕氣盛,又在師父面前,梗著脖子道,“拳腳功夫,不能打,練來何用?花架子罷了!”
那教練臉色一沉:“是否花架子,不是憑口舌之爭。基金會立規(guī)矩,倡導武德,不輕易動干戈。但若小兄弟執(zhí)意要見識……”
眼看氣氛緊張起來,戴魁和宋鐵麟聞聲匆匆趕來。
“王教練,息怒息怒。”
宋鐵麟連忙打圓場,又對李同臣拱手,“李師傅,對不住,年輕人火氣旺。這位是基金會聘的太極拳教練王師傅,并非有意沖撞。”
戴魁則看向李同臣那弟子,語氣嚴肅:
“后生,山西有山西的規(guī)矩。
林先生和秦管事立下章程,武道之爭,需上擂臺,守規(guī)則,嚴禁私斗挑釁,違者重處!
你初來乍到,莫要給你師父惹麻煩。”
李同臣一直冷眼旁觀,此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戴師傅,宋師傅,我弟子言語冒犯,是我管教不嚴。”
他話鋒一轉,目光如電射向那王教練,“不過,王教練,戴師傅也說了,武道之爭可上擂臺。
既然理念不同,光動嘴皮子確實沒意思。
不如找個機會,讓你我這般的‘老骨頭’,也上去活動活動,給后輩們看看,何為有用,何為千秋?”
他這話,看似提議,實則挑戰(zhàn)。
他就是要用最直接的方式,掂量掂量這山西統(tǒng)一標準下的功夫,到底有幾分成色!
王教練面色微變,看了看戴、宋二人,沉聲道:“李師傅若有此意,王某奉陪便是。一切按基金會的章程來!”
戴魁和宋鐵麟對視一眼,心知這沖突是避不開了。
宋鐵麟苦笑一下:“好,此事我會稟明秦管事,安排一場公開的切磋交流,點到為止。”
李同臣冷哼一聲,不再多言,帶著弟子轉身回了客房。
他心里打定了主意,這次山西之行,不僅要聽他們怎么說,更要看看他們怎么打!
這武道九品若連他八極拳的考驗都經(jīng)不住,那便是天大的笑話!
新城第一公共訓練館。
這訓練館由體育基金斥資興建,規(guī)模宏大,設施齊備。
館內(nèi)劃分出數(shù)個區(qū)域,有鋪設軟墊的摔跤區(qū),懸掛沙袋的擊打區(qū),甚至還有一個小型室內(nèi)射箭場。
最引人注目的是,館內(nèi)墻壁上張貼著大幅的《基礎鍛體術圖解》和《訓練安全守則》,一些穿著統(tǒng)一服裝的年輕學員正在教練指導下,進行著標準化、程式化的基礎動作練習。
李同臣在戴魁、宋鐵麟的陪同下,沉著臉四處打量。
他看到幾個年輕人在擊打區(qū)對著包裹嚴實的沙袋練習直拳,動作規(guī)范,節(jié)奏統(tǒng)一,卻總覺得少了點什么。
“哼,”他忍不住對身邊的弟子低語,聲音并未刻意壓低,“這練的是死物!沙袋又不會還手!戰(zhàn)場上,敵人會站著讓你這么打?”
他的目光很快被摔跤區(qū)吸引。
那里,兩名健壯的年輕漢子正在軟墊上纏斗,使用的是山西本地流行的摸泥鰍摔法,動作靈活,扯衣抱腿,頗有些看頭。
李同臣看得微微頷首,這倒是有點實戰(zhàn)的意思。
然而,當其中一名漢子瞅準機會,使出一個類似大別子的招式,眼看就要將對手狠狠摔出時,旁邊的教練卻猛地吹響了哨子。
“停!犯規(guī)!”教練大聲喝道,上前指著那使招的漢子,“規(guī)則明確,禁止使用可能對頸部、頭部造成嚴重傷害的技法!你這招太危險,記警告一次!”
那漢子悻悻然松手,滿臉不服。
他的對手則松了口氣,面露慶幸。
李同臣的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
他大步走過去,聲若洪鐘:“教練!摔跤比試,講究的就是個抓住機會,一招制敵!你這也不準,那也不讓,還比個什么勁?難道要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
那教練認得戴、宋二位,見李同臣氣度不凡,強壓著火氣解釋道:
“這位老師傅,基金會有規(guī)定,日常訓練和低級別考核,以強身健體、掌握技法為主,必須最大限度保證學員安全。那些狠招、殺招,不是不用,是要在更高層級、有充分防護和裁判監(jiān)督的情況下才能施展。”
“安全?”
李同臣嗤笑一聲,指著那差點被摔的漢子,“就因為他學藝不精,躲不開,所以就禁止別人用真本事?照你這么練,練出來的都是溫順的綿羊!真遇到歹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我們八極拳……”
“李師傅!”
戴魁見狀,連忙上前打斷,語氣帶著勸阻,“基金會制定安全規(guī)則,是為了推廣普及,避免不必要的傷殘。您說的實戰(zhàn)殺招,自有其用武之地,但不在基礎訓練和考評之列。”
李同臣猛地轉頭,目光灼灼地盯著戴魁:“戴師傅!你也是練家子!你說句良心話,把殺招都藏起來,把這摔跤搞得像跳舞,這還能叫武道嗎?這練出來的,能叫武者嗎?”
他聲音洪亮,引得訓練館內(nèi)許多人側目。
那被阻止的摔跤手也看了過來,眼神中帶著共鳴。
宋鐵麟趕緊打圓場:
“李師傅,您說的在理。
但凡事需循序漸進,沒有扎實的基礎和安全的環(huán)境,直接上殺招,恐非培養(yǎng)人才的正道。
基金會此舉,也是用心良苦。”
“用心良苦?”
李同臣環(huán)視著這現(xiàn)代化、規(guī)范化,卻讓他感到處處受縛的訓練館,胸中一股郁氣難平,“我看是捆住手腳!武道修行,哪有不受傷、不冒險的?怕這怕那,還不如回家抱孩子!”
他不再理會戴、宋二人,對著自己兩個弟子重重一揮手:“走!這地方,看著憋屈!”
這次沖突,比之前弟子間的口角更為直接,觸及了李同臣武道理念的核心。
他堅信,真正的功夫是在實戰(zhàn)甚至生死搏殺中磨礪出來的,過多的規(guī)則和保護,只會消磨武者的血性與銳氣。
山西這套體系,在他眼中,越發(fā)顯得“規(guī)矩太多,膽氣太少”。
這場觀念上的激烈碰撞,也讓戴魁和宋鐵麟面露無奈。
他們理解李同臣的堅持,但也深知基金會推行標準化、安全化的決心。
如何在這看似對立的觀念中找到平衡,說服這位倔強的八極宗師,成了擺在他們面前的一道難題。
而李同臣,則帶著更深的疑慮與不滿,準備在接下來的正式會議上,再次發(fā)出他雷霆般的質(zhì)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