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鍋底,米香混著柴火味在狹窄的廚房里橫沖直撞。
雖說秦烈之前囑咐過,不讓林卿卿做太多家里的活兒,可這幾個大男人做飯實在不好吃,林卿卿本身也不是好吃懶做的性子,索性還是每天做上一兩頓飯。
她手里拿著把長柄木勺,正順著一個方向攪動砂鍋里的白粥。
昨夜那場雨下得透,清晨的空氣里全是濕漉漉的土腥氣,灶房里倒是暖和,熱氣熏得她鼻尖上掛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身后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喲,這粥熬得夠稠的。”
李東野視線越過林卿卿的肩膀,往鍋里探了一眼,隨即又不老實地在她后頸那片白膩的皮膚上打了個轉。
“卿卿,昨兒個淋了那么大一場雨,今早氣色倒是好得很?!崩顤|野吐出一口煙圈,煙霧繚繞間,那雙桃花眼瞇得狹長,“看來三哥雖然身板看著單薄,照顧人還挺有一套。”
林卿卿攪粥的手頓了一下,把灶膛里的柴火往里捅了捅,大著膽子回懟:“四哥要是閑得慌,就把院子里的積水掃了。”
“嘖,使喚起人來倒是順手?!崩顤|野笑著往前湊了兩步。
廚房本來就巴掌大的地兒,他這一擠進來,空間立馬變得逼仄。
李東野伸手,指尖在她紅撲撲的臉頰上蹭了一下,那是剛才被火烤出來的紅暈,觸感滑得讓他手指頭發癢。
“躲什么?”他低笑,帶著點剛醒時的沙啞,“膽子怎么一會兒大一會兒小的?”
“四哥!”林卿卿偏過頭,躲開他的手,“粥都要溢出來了!”
“溢出來就溢出來,大不了讓小五來舔干凈?!崩顤|野話音剛落,腦袋上就挨了一下。
不重,是一本卷起來的書。
顧強英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門口,手里那本書還沒收回去。
他涼涼地掃了李東野一眼。
“大早上發情,滾出去。”
李東野捂著腦袋,“顧老三,你下手能不能輕點?打傻了你養我?”
“養豬都不養你。”顧強英沒理他,徑直走到林卿卿身邊。
他把那本有些年頭的醫書攤開在灶臺上,指著上面一幅手繪的草藥圖,圖旁邊密密麻麻全是蠅頭小楷。
“認得這個嗎?”
林卿卿湊過去看。畫上是一株長在巖石縫里的草,葉片細長,根莖虬結,看著不起眼,名字卻怪得很——石龍芮。
“這是……治肺癆的?”林卿卿辨認著旁邊的注解,有些不確定。
“記性不錯。”
顧強英贊賞地點了點頭,手指在書頁上點了兩下,“隔壁村那個咳血的老頭,肺都要咳爛了,普通藥壓不住。得用這個做藥引子,還得是新鮮采摘的,根上的泥都不能干。”
李東野在旁邊聽得直皺眉,“這種草我聽過,那玩意兒嬌氣得很,只長在陰面的懸崖壁上。昨晚剛下了暴雨,山上全是爛泥,你去采這個?不要命了?”
正說著,堂屋里的收音機滋滋啦啦地響了起來。
秦烈每天早上雷打不動的習慣,聽新聞。
“……據本臺最新消息,昨日凌晨,西南某山區發生里氏7.2級強烈地震……震源深度……目前已造成大量房屋倒塌,傷亡人數正在統計中……余震不斷,救援工作面臨巨大困難……”
播音員字正腔圓的聲音里透著肅穆和沉重。
原本還在嬉皮笑臉的李東野收了聲,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地震這兩個字在這個年代,代表著絕對的毀滅和無力。
林卿卿聽著廣播里那些冰冷的數字,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昨天那個爛了腿的老人,那滿屋子的腐臭味,還有那個小女孩手里緊緊攥著的大白兔奶糖,一瞬間全涌進了腦子里。
人命太脆了。
像紙一樣,雨一淋就爛,地一震就碎。
顧強英倒是沒什么反應,只推了推眼鏡,把書合上,“聽見了嗎?閻王爺收人從來不看日子。那老頭的肺撐不過三天,等天晴路干,他尸體都涼了?!?/p>
“那你也不能拿自已的命去冒險?!?/p>
李東野難得正經起來,眉頭擰成了川字,“剛震完,咱們這雖然離得遠,但保不齊地殼還在動。再加上昨晚那場暴雨,后山那條路本來就險,這時候上山,萬一遇上塌方,神仙也救不了?!?/p>
“我不去,他就得死?!鳖檹娪⒌穆曇艉芷剑牪怀霭朦c波瀾,“我是大夫,見死不救,我晚上睡不著。”
他說著,轉頭看向林卿卿。
那雙狹長的眼睛里帶著點審視,又帶著點挑釁。
“怎么樣?路不好走,你要是怕了,就在家把粥熬好,等我回來?!?/p>
林卿卿看著他。
他嘴上說著讓她留下,可那眼神分明在說:你敢來嗎?你不是要學本事嗎?這就怕了?
林卿卿攥著木勺的手緊了緊。
她怕嗎?
當然怕。
她怕黑,怕疼,怕死。
可她更怕無能為力的感覺。
現在她想做點什么,哪怕只是遞一把刀,背一個藥箱。
“我去?!?/p>
聲音不大,軟糯糯的,卻沒半點猶豫。
李東野瞪大了眼睛,“卿卿,你跟著瘋什么?”
“三哥一個人拿不了那么多東西,而且……”林卿卿深吸了一口氣,迎上顧強英的目光,“我是他的助手,沒道理讓大夫去拼命,助手在家里喝粥。”
顧強英的嘴角幾不可見地勾了一下,眼底那點涼薄散去了一些,多了一絲玩味。
“好?!?/p>
就在這時,秦烈走了過來。
小小的灶房瞬間被幾個大男人塞得滿滿當當,空氣都變得稀薄起來。
秦烈走到林卿卿面前,那張臉依舊沒什么表情,冷硬得像塊石頭。他垂著眼皮,目光落在林卿卿臉上,看了一會兒,忽然抬起手。
秦烈的手背在她額頭上貼了貼,又順著她的臉頰滑下來,捏了捏她的耳垂。
“想去?”他問。
林卿卿點了點頭。
秦烈看著她那副倔強的樣子,這只小雛鳥,翅膀還沒硬,膽子倒是先肥了。
“既然想去,那就去?!?/p>
秦烈轉過身,視線掃過顧強英和蕭勇,最后定格在李東野身上。
“老四留下看家,順便看著老五,別讓他把豬喂死了?!?/p>
顧強英挑了挑眉,“大哥也要去?”
秦烈點了點頭:
“路不好走,我去有個照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