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戰場已化為血腥的絞肉機。
暗紅色的血煞人傀如同無窮無盡的潮水,前赴后繼地撲向三方勢力組成的脆弱防線。
喊殺聲、法術爆鳴聲、兵刃交擊聲、以及血肉被撕裂的令人牙酸的聲音混雜在一起,令人頭皮發麻。
方默護著燕清兒,歸墟刀化作一道道死亡的灰黑弧線,將撲近的血煞人傀斬斷、劈碎。
他的刀法簡潔、凌厲,效率極高,每一刀都精準地斬向人傀的腦袋。
刀身上的本我之氣對煞氣有著明顯的克制,被他斬碎的人傀,其殘骸中煞氣湮滅的速度似乎比被其他人殺死要快上一些,復生所需的時間也略長。
但,也僅僅是略長而已。
在盆地深處那如同心臟鼓動般源源不斷提供的磅礴煞氣支持下,這些被打散的人傀殘骸,依舊會頑強地蠕動、匯聚,重新站起,再次投入戰斗。
甚至有些融合了更多同類殘骸的個體,變得更高大,更猙獰,氣息也更強。
“這樣下去不行!”玄鱗一錘砸碎一個剛重組完畢、體型增大了近一倍的人傀,喘著粗氣吼道,“根本殺不完!我的煞氣快耗盡了!”
青鸞的白綾舞動也慢了下來,光潔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顯然消耗巨大。
九幽酆都宮那邊,已經有弟子因為煞氣不濟或稍有不慎,被人傀撲倒,瞬間被撕成碎片,鮮血和殘骸迅速被周圍的暗紅地面吸收,仿佛從未存在過。
仙路陣營同樣損失不小,幾名散修慘叫著被拖入人傀群中,靈光迅速熄滅。
方默一邊揮刀,一邊冷靜地觀察著戰場的每一個細節。
他注意到,隨著戰斗的持續,盆地深處那心臟鼓動的節奏似乎隱隱加快,散發出的煞氣也更加活躍。
而那些血煞人傀的攻擊,雖然瘋狂,但似乎……缺少一種真正的靈性,更像是一種被設定好的、基于某種“規則”的本能反應。
“輝夜,你覺得呢?”他在心中默問,“這些煞體無限重生,需要的能量絕非小數目。就算這尸骸生前是元嬰甚至更高境界,其殘留能量也并非真正無窮。如此不計代價地消耗,只是為了阻擋我們?還是說另有目的?”
輝夜沉默片刻,回應道:“你的觀察很敏銳。如此規模的煞體操控和重生,對殘存意志和本源煞氣都是巨大的負擔。除非……這種重生本身,就是一種篩選或消化過程。消耗闖入者的力量,同時也在測試、引誘,或者汲取某種東西。”
“篩選?消化?”
方默心中一動,一個大膽的念頭升起。
或許,此地的規則就是要將闖入者消耗到極限?
當闖入者力量耗盡,心神疲憊,意志松懈之時,才是它真正出手的時刻?
就像捕食者,總是等待獵物精疲力盡再給予致命一擊。
那么,自己何不將計就計?
自己三路同修,仙路的真氣、鬼路的煞氣、以及最為根本的本我之氣。
完全可以先“演”一出力竭的戲碼,看看這鬼地方會有什么變化。
若是真能找到破綻,那便是機會;若是沒有,自己也有足夠的底牌應對突發狀況。
想到此處,方默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他開始刻意控制攻擊節奏和力度,歸墟刀上的本我之氣逐漸內斂,更多地依靠鬼卒境的煞氣來驅動刀法,并且逐漸表現出“后力不濟”的跡象。
他揮刀的速度慢了下來,斬殺人傀后喘息的間隔變長,額頭上也開始“逼”出汗水,甚至故意讓一只人傀的爪子擦過自己的肩甲,留下淺淺的劃痕和一絲煞氣侵蝕的痕跡。
“詭夜大哥!你沒事吧?”
一直關注著他的玄鱗見狀,焦急地喊道。
“無妨,煞氣消耗有些大。”
方默聲音略帶疲憊地回應,同時暗中運轉《玄元功》,將部分本我之氣轉化為精純的煞氣,維持著表面的消耗狀態,實則核心力量絲毫無損。
隨著他煞氣的飛速消耗,他周身的護體煞氣明顯變得稀薄,動作也更加遲緩,仿佛真的快要油盡燈枯。
就在方默的表演接近頂點,連青鸞都投來擔憂目光之時,異變突生!
周圍瘋狂攻擊的血煞人傀,攻勢忽然微微一滯。
緊接著,它們那扭曲的、由污血和碎肉構成的軀體,開始發生詭異的變化。
不再是無差別的暗紅色人形怪物。
其中一部分人傀,形體扭曲、拉伸,竟然逐漸變成了模糊的樓閣、亭臺、市集的輪廓,甚至隱隱有嘈雜的叫賣聲、絲竹樂聲傳來。
那景象,赫然與方默之前在戈壁灘遭遇的“海市蜃樓”幻境有幾分相似!
只是更加扭曲、破碎,充滿了不祥的暗紅色調。
而另一些離方默更近的人傀,變化則更加匪夷所思。
它們不再是簡單的怪物形態,而是漸漸凝聚成一些……方默內心深處,埋藏極深的“形象”!
一個挺著啤酒肚、梳著油光發亮的地中海發型、臉上總是掛著虛偽假笑的中年男人身影,在一團暗紅煞氣中若隱若現。
其手里似乎還拿著一個虛幻的文件夾,正用那種熟悉的、令人厭惡的頤指氣使的眼神看著方默。
那赫然是他穿越前,那個天天PUA員工、克扣獎金、讓他加班到深夜的二貨公司老板!
這些深埋心底、甚至他自己都快要遺忘的負面記憶與形象,此刻竟被這詭異的煞氣環境捕捉、放大,并以如此荒誕而驚悚的方式呈現出來。
盡管方默心志堅定遠超常人,但在這一瞬間,面對這直擊心靈深處、揭露他過往狼狽與軟弱的幻象,他的心神仍然不可避免地產生了一些波動。
“吼!”
那由煞氣凝聚成的“老板”幻象,竟然發出了一聲模糊的、如同嘲笑般的嘶吼,揮舞著虛幻的文件夾,帶著一群同樣扭曲的“同事”幻象,張牙舞爪地撲了過來!
“方默!這個月的業績又沒達標!加班!必須加班!”
一個尖利扭曲的聲音仿佛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
方默眼神瞬間恢復了清明,但心中已然掀起了驚濤駭浪。
不對!
這絕不僅僅是簡單的煞氣幻化!
這些來自他記憶深處、屬于另一個世界的、絕不應該在此方修真世界出現的人物形象和記憶片段,怎么會被這里的煞氣捕捉到?
除非這幻象攻擊,并非基于現實的模仿,而是直接作用于闖入者的心神。
挖掘其潛意識深處的恐懼、執念、遺憾、愧疚等負面情緒,并以最直觀、最具沖擊力的方式顯化出來!
“是幻象!直接攻擊心神的幻象!”
方默低喝,眼神之中爆發一縷精光。
剛才那一瞬間的心神失守,若是被真正的殺招趁虛而入,后果不堪設想!
他猛地一咬舌尖,劇痛伴隨著本我之氣的爆發,瞬間驅散了腦海中的雜音和幻象干擾。
歸墟刀上的灰黑光芒大盛,一刀橫掃,將撲到近前的“老板”幻象連同幾個“同事”幻象斬得灰飛煙滅,化作一團消散的暗紅霧氣。
但周圍的幻象并未停止,反而因為他的強烈反抗而變得更加扭曲、更加具有針對性。
海市蜃樓的幻景中,開始出現他曾經渴望卻不可得的修煉資源、神功秘籍的虛影;那些心底的身影也開始演化出更加不堪的、扭曲他記憶的場景。
不止是他,戰場各處都開始出現類似的詭異變化。
青鸞臉色煞白,她面前出現了白骨落霞觀內,幾位對她明褒暗貶、暗中使絆子的同門師姐的扭曲幻影,正用刻薄的語言“指責”她。
玄鱗則怒吼連連,他面對的幻象似乎是小時候欺負過他的、某個體型龐大的妖獸,以及后來修行路上幾個曾將他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的對手。
九幽酆都宮和仙路陣營那邊,同樣傳來了各種驚呼、怒罵、甚至痛苦哀嚎。
顯然,每個人都開始遭遇源自自身內心恐懼與弱點的幻象攻擊。
這些幻象虛實結合,不僅干擾心神,有些甚至能引動煞氣進行實質性的攻擊,威力比單純的血煞人傀更勝一籌,也更加防不勝防!
戰場局勢瞬間急轉直下!
肉體上的疲憊與消耗尚可支撐,但這種直擊靈魂弱點、挖掘內心陰暗的幻象攻擊,才是真正致命的殺招!
“所有人!守住心神!這些都是幻象!不要被它們影響!”
姬知許冰冷的聲音響起,帶著一股凜冽的劍意,試圖喚醒同門。
但即便強如他,此刻的臉色也無比難看,顯然也受到了幻象的困擾。
方默深吸一口氣,眼中再無半點輕視。
他明白了,這片盆地,或者說這具尸骸的殘存意志,真正的恐怖之處,不在于那些殺之不盡的“士兵”,而在于這能窺探人心、制造心魔的詭異能力!
之前的消耗戰,或許只是為了削弱闖入者的意志防線,為這最后的“心魔劫”做準備!
他一邊揮刀斬滅不斷涌來的幻象,一邊凝神感知著幻象的本質和周圍環境的變化。
這些幻象似乎并非完全憑空生成,而是與周圍濃郁的煞氣,尤其是那盆地深處不斷鼓動的猩紅核心,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輝夜,”方默再次在心中溝通,“這些煞氣迎來了第二次變化,從單純的消耗戰,變成了心魔幻象攻擊。看來,它確實在篩選,篩選意志薄弱者,或者汲取某種特定的情緒能量。”
他等了幾息,腦海中才響起輝夜那略顯飄忽的聲音:“不錯……如此大規模的心魔幻象,消耗更大,但若成功擊垮甚至吞噬目標的心神,收獲也更大。它或許在尋找最美味或最契合的養分。需要繼續消耗它,或者找到其幻象的源頭。”
聽著輝夜的分析,方默眉頭卻不由自主地皺得更緊。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輝夜的語氣有些奇怪!
對方一直在強調“消耗”、“篩選”、“源頭”,引導他將注意力放在如何對抗或破解眼前的幻象和那核心上。
這固然是合理的分析,但總感覺少了點什么。
少了輝夜平日里那種近乎漠然的超然,以及偶爾流露出的、對某些事物的深刻洞見和近乎本能的警惕。
方默腦中靈光一閃,他冷不丁地在心中問道:
“輝夜,你還記得我們當時在戈壁灘,遇到的那些‘海市蜃樓’幻象嗎?你不覺得眼下這些幻象,和當時遇到的,在某些方面很像嗎?”
這個問題問得有些突兀,與當前激烈的戰斗和險惡的環境似乎并不搭調。
輝夜的聲音停頓了片刻,才緩緩響起:“……有些像。都是基于某種執念或記憶的顯化,利用環境力量干擾心神。但此地更為集中,也更兇險,與那尸骸殘念結合更深……”
方默的嘴角,在這一刻,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冰冷而嘲弄的弧度。
“你暴露了。”他在心中,用一種斬釘截鐵的語氣說道,“你,不是輝夜。”
“什么?”腦海中的“輝夜”聲音似乎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但很快恢復了平靜,“你在胡說什么?此地幻象干擾過甚,你心神不穩了。”
“不,我很清醒。”方默一邊機械性地揮刀斬碎幾個撲來的“同事”幻象,一邊在意識中冷笑著回應,“正是因為我足夠清醒,才能發現你的破綻。”
“第一,輝夜雖然神秘,但與我交流時,極少會用這種帶著明顯誘導性、不斷強調‘消耗’和‘對抗’的口吻。她更傾向于提供信息和可能性,由我自己判斷。”
“第二,當初在戈壁灘時,我們還并不認識。”
方默長出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也驅散了最后一絲猶疑。
“所以,我明白了。從什么時候開始的?是從我們踏入這片灰霧?還是更早?甚至……可能從我們決定‘演’出力竭之態,誘使此地變化時,真正的我就已經中招了?
眼前這激烈的戰斗,這逼真的幻象,包括腦海里這個‘你’,都是幻境編織出來,為了進一步消耗我、迷惑我、最終吞噬我的陷阱!”
“真正的我,現在到底在哪里?在經歷什么?”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