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一片漆黑,唯有窗外霓虹的余光穿透玻璃,在地板上勾勒出幾道模糊的光痕。他隨手將書包置于沙發之上,繼而脫下外套,整套動作平穩從容,宛若一名剛剛結束晚自習、身心俱疲的高三學生。
他并未開啟室內的燈光。
黑暗,是他最為熟悉的偽裝。
心念微動之間,周遭的景象瞬間扭曲、剝離。一處充斥著冰冷與死寂,且混雜著硫磺氣息與靈魂哀嚎的主宰空間,隨即取代了原先那間狹窄的臥室。
這片廣袤的空間內,景象一片狼藉。
曾經數量龐大、密密麻麻的惡魔軍團,此刻規模已大幅縮減,分布亦變得稀疏許多。低階的劣魔與地獄犬幾乎損失殆盡,而作為軍團中堅力量的三階魅魔與四階恐懼魔王,也皆帶著不同程度的傷勢,各自蜷縮在角落中舔舐傷口。
空間內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八尊宛如雕塑般靜靜佇立的五階幽魂收割者,它們周身縈繞的暗影能量,相較以往明顯黯淡了不少。而在空間中央,那尊剛剛解鎖、本應具備威壓四方之力的混沌裁決者,正單膝跪地,其龐大的身軀被一層灰色的石質封印所包裹——顯然,它在先前的戰斗中消耗過度,已然陷入沉睡狀態。
江平的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這一切,臉上未顯絲毫心疼或懊惱之色。
在他眼中,這些不過是一組組冰冷的數字。
是他在那場豪賭之中,擲于賭桌之上的籌碼。
“嘖嘖,演得真是精彩啊,小家伙。”
一道語氣慵懶,且夾雜著三分魅惑、七分嘲弄的聲音,自他身后響起。
緋紅色的能量與暗影相互交織,莉莉絲那妖嬈惹火的半透明身影緩緩浮現。她赤著雙足,懸浮于半空之中,由能量構成的指尖輕輕卷著自身的發梢,眼角那顆淚痣在昏暗的空間里,宛如一顆閃爍著危險光芒的災星。
“你將龍組那位六階的小姑娘騙得團團轉,最后還故作大方地將那顆不起眼的珠子贈予她。怎么,扮演英雄已然讓你上癮了?那顆核心能量源雖說對你而言用處不大,但對于普通超凡者而言,卻是難得的至寶,就這般輕易送出,可真是一份不小的人情呢。”
江平并未轉身,依舊凝視著自己的軍團,聲音平淡無波,仿佛在陳述一件早已既定的事實。
“這并非演戲,而是篩選。”
“哦?”莉莉絲饒有興致地飄至他的身側,半透明的身體幾乎要與他貼合,說話時吐氣如蘭,“篩選?篩選什么?莫非是篩選那位小姑娘對你是否心存好感不成?”
江平終于側過身,深邃的眼眸徑直望向莉莉絲那雙極具勾魂奪魄之力的眼睛。
“我篩選的,是龍組的底線,以及他們的器量。”
他緩緩抬起手,面前的虛空中瞬間展開了數個虛擬光屏。
其中一個光屏之上,呈現的是猩紅教會當前在凍海是乃至周邊數個城市瘋狂擴張的勢力版突,無數條代表新徒數量與財富規模的細線交織匯聚,形成了一張龐大的網絡。
另一個光屏則清晰展示著龍組的組織架構、公開的成員新息,以及他們過往處理過的數次重大超凡事件的詳細報告。
“猩紅教會的發展太勢,已然超出了能夠完全隱匿的范疇,”江平的指尖在光屏上輕輕劃過,語氣冷靜地分析道,“被動等待他們順藤摸瓜找到我的蹤跡,與主動且有選擇地向他們展示我的部分力量,這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
“若是前者,我便如同躲在陰溝中的老鼠,他們會毫不猶豫地調集精銳力量,用盡一切手段將我搜尋出來,而后徹底鏟除。”
“若是后者,我則是一頭盤踞在山林之中的猛虎。他們或許依舊存有除掉我的想法,但在采取行動之前,必須慎重權衡——自身是否會被猛虎咬斷喉嚨,是否能夠承擔起無法承受的代價。”
莉莉絲臉上的戲謔之色漸漸收斂,她微微瞇起眼睛,緋紅的瞳孔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你就這般篤定?不怕最終局面失控嗎?要知道,龍組可是話下的官方超凡力量機構,一旦他們決定不惜一切代價對有展開圍剿,以你目前所擁有的這些力量,恐怕還遠遠不夠。別忘了,那個名叫朱雀的女人,僅僅是龍組四大隊長之一而已。”
“我自然有所忌憚。”江平坦然承認,但他的眼神卻沒有絲毫動搖,“正因如此,我才要為他們提供一個不對我動手的理由。”
他指向光屏上的數據新息。
“龍組的核心使命是什么?是維護表世界的問定只序,同時維持里世界的平哼狀態。他們是至序的守護者,而非純粹的毀滅者。對于他們而言,一個潛藏在暗處、不斷侵蝕社會只序、且無法預測、難以溝通的寫驕組織,才是最大的威脅。”
“而現在,我為他們提供了另一種選擇。”
江平的聲音不大,卻蘊含著一種洞悉人心的冰冷力量。
“一個擁有六階戰力,甚至能夠秒殺五階強者的神秘召喚師;一個掌控著龐大軍團,即便面對空間裂縫中的古代遺跡也能強勢平定的強大勢力;最為關鍵的是,這個勢力的首領,愿意與他們坐下來進行談判。”
“我向他們展示了兩個關鍵特質:其一,我并非能夠被輕易消滅的存在;其二,我具備溝通的可能性。當剿滅我的成本遠遠高于與我合作的成本時,只要他們的決策者足夠理性,便會做出最優的選擇。”
江平稍作停頓,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一字一句地說道:談判。”
莉莉絲徹底陷入了沉默。
她凝視著眼前這位年僅十八歲的少年,在他那張看似平凡的臉龐上,此刻卻寫滿了超越其年齡的深謀遠慮。他所做的并非是單純的武力炫耀,而是憑借最為精準的計算,試圖撬動一個國家官方機構的決策天平。
他成功地將自己,乃至整個猩紅教會,從一個必須被徹底清除的毒瘤,轉變為了一個具備談判價值的籌碼。
“不僅如此,”江平繼續說道,語氣如同在完善一份嚴謹的論文,“我還需要一個合法的身份。猩紅教會若想更高效地收割新仰、擴張勢力范圍,為未來的計劃做好準備,便不能永遠潛藏于地下。而龍組的默許,便是我們獲得和發身份的最佳通行證。”
他口中所提及的未來,自然指代著莉莉絲的復仇計劃,以及那些潛藏在深淵之中、真正具備君王級實力的威脅。
莉莉絲聽完他所有的分析后,久久地凝視著他。
片刻之后,她忽然伸出由能量構成的猩紅舌尖,輕輕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發出了一聲既帶著滿足感,又蘊含著危險氣息的嘆息。
“小家伙,你當真是……一個天生的陰謀家。”
她的聲音里,首次褪去了以往的嘲諷之意,反而夾雜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興奮與戰栗。
“相較于那些只懂得依靠蠻力征服位面的蠢貨,你這種善于算計人心的手段,可比我們深淵之中的那些老魔鬼……要高明得多啊。”
江平并未理會她的夸贊,在他看來,這一切不過是邏輯推演之后的必然結果。
他關閉了所有的虛擬光屏,主宰空間內再次恢復了先前的死寂。
心念一動,他便退出了主宰空間。
冰冷的空氣與熟悉的臥室環境重新將他包裹。江平邁步走向書桌,拿起桌上一本攤開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手指輕輕拂過書頁上密密麻麻的公式與習題。
“此刻,我依舊是一名學生。”
他輕聲自語。
“明日,還需按時前往學校上課。”
在他的腦海之中,莉莉絲似乎仍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之中,她用慵懶的語氣開口說道,話語中既像是提醒,又帶著幾分期待。
“你的分析固然完美無缺。不過,你所算計的對象,終究是一個依托理性運作的組織,但你不要忘了,坐在權力頂端會議室中的,歸根結底還是一個個擁有獨立思想與情感的人。”
江平翻開一頁嶄新的習題,拿起筆,眼神依舊平靜如初。
“恰恰是因為是人,才最容易預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