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又是那無盡黑暗世界。
然而,這一次,耳畔再也沒有那些撕心裂肺的哭號。
輕舞緩緩睜開眼,坐起身。低頭望去,身下的水面平靜如鏡,倒映著她的身影。而水下,早已不見那些曾在怨恨中哭泣的女子。
她怔了怔,心中一陣空落。
抬頭,只見鵲云立在不遠處,水中同樣倒映著她孑然一身的身影。
“這是…怎么回事?她們呢?”輕舞輕聲問。
鵲云回身,緩步走來。她俯身將女孩扶起,聲音溫柔卻透著沉靜,“她們都隨著妖力,去到了那人的身子里。”
“那人……”輕舞皺了皺眉。
恍惚間,外界的嘈雜聲似乎透過虛空傳入。她聽見了,在外面的世界中,哥哥們焦急的呼喚,辰燁的怒吼,以及雷霆的轟鳴與火焰的咆哮。
“外面……發生了什么?”輕舞喃喃著,伸手扶額,“我難道已經……”
“一切還來得及。”鵲云打斷了輕舞的話。
她凝望著輕舞,目光里藏著堅定與柔光,“他們都還沒有放棄。”
輕舞垂下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可是我現在…什么也做不了……”
“你并非無能為力。”鵲云伸手,輕拍她的手背,語氣柔和,“只是,時機尚未到來。”
輕舞怔怔抬眼,“時機?什么時機?”
鵲云沒有立刻回答。她靜靜地注視著女孩,忽而唇角浮起一抹淺笑。
那笑意中有溫情,也有一絲遙遠的感傷。
“還有一點時間。”她緩緩道,“在這片黑暗靜止的間隙里,不如……讓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故事?”輕舞微微一愣。
“嗯。”鵲云轉身,背對著她。
“一個關于我……與‘他’的故事。”
——
我乃鵲山之首。自招搖之山以至箕尾之山,整整十座山,二千九百五十里,皆是我的守護之地。
我本名鵲云,生于靈木之氣,修于山風之間。在這鵲山,已渡了數百年光陰。這日子算不得久,畢竟妖族壽命綿長。但那一日之后,我的歲月,才第一次有了顏色。
那天,我心情甚好,便倚在山腰那株大槐樹的枝頭上乘涼。
他穿著一襲青衣,從山道緩緩而來。初見我時,竟毫不猶豫地抽出符咒,意欲將我獵殺。
那符咒青光一閃,稚氣未脫的靈力撲面而來。
我輕笑一聲,從枝頭躍下,拂去衣上的塵葉。
“你是誰啊?敢在我的地盤出手,也是有些膽量。”我挑眉問他。
他微微一怔,過了半晌才答道:“我是獵妖師,奉命來獵你這方妖獸。”
語氣竟是一本正經,認真得讓人想笑。
“哈哈哈……”我再也忍不住大笑出聲。
“你笑什么?”他慌了神,握著符咒的手都有些發抖。
“抱歉。”我止了笑,“只是你這副認真的模樣,實在有趣。”
他抿著唇,不語,只是臉頰微紅。那時的他,還真有幾分可愛。
“請你原諒我剛才的無禮。”我淡淡一笑,抬眸望向他,“不過,獵妖師大人學藝尚淺啊。要知道,我可不是那些低等的妖獸。我,是妖,是這鵲山的妖首。”
話音未落,他便肉眼可見的慌了神,紅著臉,俯身行禮。
“我……我不知道您就是鵲山之首——鵲神!請恕在下冒犯!”
“沒事,沒事。”我擺了擺手,笑意未散,“本妖不是什么小氣之妖。”
他仍低著頭,神情局促,“但我終究冒犯了您。”
真是個過于拘謹的少年。那時我對他的第一印象便是膽小,卻干凈。
“好啦好啦,我真沒生氣。”我嘆息著說,“抬起頭吧,總低著頭,多沒意思。”
他這才抬頭,我也終于看清了他的模樣。眉目如畫,氣息澄澈,年紀不過十幾歲。
“你看著面生,剛出師?”我問。
“嗯。”他鄭重點頭,語氣恭敬得像是面對師長。
“一出師就遇上我,也算你命好。要是換個妖,你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歪頭看他,“你師父沒教過你,如何分辨妖與妖獸?”
提起師父,他神色一黯,“師父前不久仙逝了,我……還未學成。”
我微微一怔,語氣也柔了些,“原是如此。可既未學成,何必再做獵妖之事?獵妖之途,太過兇險。”
他沉默片刻,抬頭時,眼中那抹決然讓我微微發怔。
“我不能放棄。”
“為何?”我好奇的追問。
他看向我的尖耳,神色復雜。
“我大哥,還有家人,皆被妖獸所害。而我的師父……死于妖手。”
空氣中短暫的沉默。
我嘆息一聲,誠懇道:“抱歉。雖然我并不贊同同族的行徑,但……確實有許多妖嗜血殘暴。”
我抬眸看著他,緩緩道:“其實人與妖,本無不同。皆有欲,皆有情,皆有美好的愿望。可是,所有人和妖都被恨意蒙蔽了。”
“美好的愿望……”他喃喃地重復。
我笑了笑,“是啊。能與所愛之人共度歲月,這,便是所有生靈的愿望吧。”
他聽著,眼底的光一點點亮了起來,那笑容溫柔又干凈。
“我也有這樣的愿望。”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個少年,這個與我不該有交集的獵妖師,竟像一束陽光,照進了我長年不見日的心。
“我想,我們會成為朋友。”我隨口道。
“朋友嗎?”他微微一愣,隨即認真地笑了笑,“好。”
他居然同意了,我十分震驚。
從未有人對我這般回答。
同族們總說,人與妖之間,只有憎恨,只有殺戮。
而他,卻用那樣干凈的語氣,接受了我。
那一刻,我真切地笑了。
“我叫鵲云,你呢?”
他答:“我姓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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