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紫川侯世子曲川徑自領人奔赴明州,且隨行攜帶了十名甲胄齊全、兵刃在身的侯府親衛。
蕭恒面色驟然凝重,沉凝片刻,沉聲吩咐道:
“周倉,速速點齊府中護衛,再傳令左影,調一隊人馬至南門候著。”
“諾!”
周倉轟然應諾,轉身疾步離去。
“研磨。”周倉身影消失,蕭恒再度開口。
“諾。”
一直靜立角落的三福輕聲應了,趨步上前,自案上拈起一枚精致銅勺,從水丞中舀取兩勺清水,緩緩注入硯臺。
那銅勺小巧,一勺不過一滴。
清水落入硯池,三福擱下銅勺,另取墨錠,開始研墨。
他動作看似舒緩,手腕朝著一個方向輕輕旋動,實則暗中使力,不過片刻,硯中清水已然化為濃稠適用的墨汁。
研墨既畢,三福彎腰從筆架上選了一支毛筆,雙手恭敬遞至蕭恒手中。
隨即又迅速自案幾一側取來一本空白折子,在蕭恒面前鋪展平整,另以一方玉質鎮尺壓住紙角,確保紙張紋絲不動。
做完這一切,三福這才腳步輕緩后退,重回角落靜立,安心做回那個無聲的工具人。
蕭恒單手持筆,落墨如風,須臾間一封奏折便已草就。
他擱筆垂目,目光迅速掠過紙上文字,確認無誤后,便再未觸碰那折子分毫,徑直吩咐道。
“蓋印,即刻送進宮去。”
語罷,蕭恒不再耽擱,大步流星朝院外行去。
身后,三福迅速自案角取出齊王印璽,端端正正蓋在折子上。
接著輕輕取下鎮尺,雙手捧起折子,湊近唇邊,對著未干的墨跡徐徐吹了幾口氣,待墨跡干透,這才合上折子,匆匆追出院子。
到了院門之外,三福目光左右一掃,抬手點了一名面色白凈、無須的男子——顯然此人亦是宮中遣來當差的內侍。
“你過來。”
那男子忙趨步上前,面上堆起一絲諂笑:“小的見過三公公。”
三福將折子遞過去,壓低聲音吩咐:“速速送入宮中。”
交代完畢,不待對方回應,三福便急忙邁步,朝著蕭恒消失的方向追去。
此院中內侍皆由三福統管調度,何人堪用、何事可托,三福心中自有一本賬。
卻說那明州豐易郡鐵山縣,距京都路途遙遙,不下七百余里。
加之入冬以來落雪不絕,官道上積雪被往來商旅踩踏碾壓,早已化作泥濘濕滑的一片。
實則,大梁京都通往三大上州的官道修筑得極為考究,寬約十步,路基深挖軟土后填入三合土,以石碾層層壓實,再覆以河中細沙。
奈何京都乃皇權與商業交匯之地,商隊往來之頻密,堪稱天文數字。
十步之寬(約合十六米)的官道,在商旅旺季竟也時常擁堵不堪。
若逢外邦重臣入京,禮部提前設障封路,對過往客商而言,不亞于晴天霹靂。
畢竟這么一耽誤,商隊至少需延誤一日行程,方能入城。
眼下正值寒冬,北方百姓大多貓冬不出,但各大商號卻無冬歇之說。
不少大商賈反趁此際他人運輸不便,彎道超車,是以冬季官道之上,商隊車馬仍絡繹不絕。
便是這般泥濘落雪,不足八百里的路程,蕭恒一行人竟走了四日之久。
方才抵達目的地,明州豐易郡鐵山縣。
入縣后又行三十里,才至最終所在。
蕭恒此行,沿途并未入住驛站,而是命人算準腳程,每日趕在城門落鎖前入城投宿客棧,翌日天色大亮、城門洞開后再繼續趕路。
此前蕭恒已遣出人馬,時刻打探前方事態,情報一日三報,故而心中并不慌張。
鐵山縣之所以得名,蓋因此地鐵礦極豐。
境內大大小小鐵礦不下百座,每年應召前來服力役的百姓,多達數十萬眾。
力役乃大梁徭役之一種,此外尚有兵役、雜役等。
通常三年一輪,每輪服役時間短則一月,長則三月不等。
兵役另算,至少兩年起步。
服役期間,朝廷會發放少許銀錢,并提供食宿。
但銀錢不過每日數文,聊勝于無,個別地方甚至分文不給。
而大梁歷代帝王均重軍備,當今梁帝尤甚,將軍中待遇一再提升。
一旦成為戰兵,每月軍餉更是頗為可觀。
軍餉加上各種糧食布匹補貼發放,養活一家五口之家一點問題沒有。
但軍中輔兵待遇稍遜,若是服兵役期間的輔兵,待遇更差,但吃食與尋常輔兵無異,只是銀錢幾乎可以忽略。
然而兵役也并非全無好處,凡家有男丁服兵役期間,可免除家中一名成年男丁的徭役,且賦稅減半。
若晉升戰兵,則全家徭役皆免,無需繳納任何賦稅。
正因如此,兵役門檻極高,尋常百姓難以企及,大多只能充任力役或雜役。
戰時另說。
另有雜役一說。
雜役是前往官府養馬、運送物資或遞送尋常文書,屬諸般徭役中最輕松者。
通常需有些門路方能謀得此差,每日那幾文錢也少有人克扣,畢竟能入此等肥差者,多少有些背景。
沒人會為了區區幾文錢,去得罪一個潛在的危險。
另外此雜役,偶爾甚至能扯虎皮做大旗,仗勢欺人,實為徭役中最舒適的一等。
最苦莫過力役:出苦力、流大汗,那點可憐的銀錢若遇上沒良心的監工,便要被克扣大半。
甚至全部也不是全無可能。
吃食亦是清湯寡水,根本填不飽肚子,故而許多百姓赴力役時,皆需自備干糧,否則當真會被活活餓死。
此外,周邊各州郡牢獄中的犯人,亦有近三成被發配至此。
犯人送至,往各大礦區一丟便算完事。
誰敢偷懶不聽話,皮鞭立刻啪啪作響。
尋常服力役的百姓倒不至于遭此毒打,但若懈怠太過,也會被訓斥警告。
輕則不給飯吃,讓其長長記性。
重則延長力徭期限——最高可延至半年之久。
第四日蕭恒抵達鐵山縣時,時間也是傍晚時分,天氣即將轉黑。
加上天空落雪不止,路程還有也還有三十里路程。
并非一時半會就能趕到的。
三福便出言說道,于鐵山縣中居住一晚,待第二日一早,再趕赴鐵石山。
也就是曲家掌柜發現書竹皮毛的山腳。
但奈何,蕭恒得知消息,紫川侯世子曲川,已經趕到了鐵石山腳下。
并面對鐵石山礦區駐守人員阻攔時,赫然出手傷了人。
蕭恒得知之后,也顧不上夜色了,當即帶領人馬,直奔鐵石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