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shí)值午后,陽光和煦。
朱由檢難得偷閑半日,沒有在武英殿處理那似乎永遠(yuǎn)也批不完的奏本。
眼下,他在御花園的澄瑞亭,慧妃柳如是陪在身側(cè),更讓人心暖的是,他們的女兒夷安公主朱媺姈,正抱著一套色彩鮮艷卻略顯陳舊的羅剎套娃,在鋪著錦毯的亭中玩得不亦樂乎。
“這還是坤興送的那套?得有些年頭了吧!”朱由檢問道。
自從三年前坤興帶了一套套娃入宮給皇后,夷安見后就喜歡得不行,坤興便又讓去北疆榷場(chǎng)買了一套送給了夷安。
哪怕如今這套娃顏色掉了不少,夷安仍舊當(dāng)成心頭寶。
“她喜歡,便是睡覺也要抱著,”柳如是含笑看著女兒,不知響想到什么,眉眼彎彎,“她還分好了日子,今日同老大睡,明日同老二睡,不重樣的!”
套娃有七個(gè),夷安將其分開,每晚抱著一個(gè)睡,美名其曰雨露均沾,也不知是從哪個(gè)奴婢口中聽來的話。
柳如是沒將這些告訴朱由檢,免得他聽見了以為自己爭(zhēng)寵。
朱由檢看著女兒天真爛漫的笑臉,聽著她清脆的笑聲,連日來因國事緊繃的心弦也不由得松弛下來,眼中滿是慈愛。
便在此時(shí),王承恩引著方正化,悄步來到亭外。
方正化見皇帝正享天倫,本欲等候,但朱由檢已是看見了他,頷首讓他上前。
“臣,參見陛下,參見慧妃、夷安公主!”方正化快步入亭,行禮后垂手侍立,面上雖平靜,眼神卻微微向皇帝示意了一下。
柳如是看到了眼神,笑著拉起夷安的手,說道:“陛下,我同夷安去那邊看新開的菊花?!?/p>
朱由檢拉了拉柳如是的手,又低頭朝夷安道:“小心著些,別亂跑!”
“兒臣知道啦!”夷安奶聲奶氣將套娃收拾后,抱在懷中行禮,然后牽著柳如是的手一蹦一跳地離開了亭子。
看著她們母女二人拐過假山,朱由檢這才收回視線,看向方正化道:“是有何事?”
方正化上前一步,將手中樟木匣遞上,“臣不敢隱瞞,此乃靖海侯鄭芝龍送來的年禮,還有一封書信,臣不敢自專,還請(qǐng)陛下御覽?!?/p>
鄭芝龍給方正化送禮?
朱由檢眉角跳了跳,將匣子放在一邊,先是接過信展開。
他看得很快,目光掃過那些恭謹(jǐn)委婉的詞藻,直接抓住了這封信的核心。
鄭芝龍是想為鄭森試探尚主之意!
朱由檢臉上并無太多意外神色,只是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與深邃的思量。
放下信后,他看向方正化,“鄭芝龍倒是會(huì)想,方正化,你怎么看,坤興和鄭森,可都是你的學(xué)生!”
方正化知道皇帝此問,不僅是問信,更是問他對(duì)人、對(duì)這件事的判斷。
他斟酌著詞語,將今日木蘭營之行,鄭森與坤興公主切磋時(shí)的情形,兩人自然坦蕩的相處,以及自己觀察到的細(xì)節(jié),不偏不倚、原原本本描述了一遍。
“...鄭森沉穩(wěn)有度,武藝扎實(shí),觀政亦勤勉,公主殿下英氣朗朗,與鄭森切磋時(shí),神情磊落,頗為投契,臣觀之,二人確有同門之誼,相處甚洽!”
說完,方正化又謹(jǐn)慎地補(bǔ)充道:“至于其他,臣不敢妄測(cè),鄭芝龍所請(qǐng),實(shí)乃天家大事,臣唯陛下圣裁是從?!?/p>
方正化描述的景象,朱由檢足夠判斷二人情形。
鄭森這小子對(duì)坤興,定然是有些情愫在,但坤興...
朱由檢望向遠(yuǎn)處,柳如是牽著女兒的小手,指著一叢秋菊,夷安仰著頭,笑得燦爛。
他又想起坤興那丫頭在校場(chǎng)上揮汗如雨、眼神倔強(qiáng)的模樣,她的婚姻大事,自己怕也做不了主。
朱由檢想罷,沒有立即表態(tài),放下信打開樟木匣,見里面是一斛珍珠,兩塊沉香。
“既然是鄭芝龍送你的,你收著便是,教導(dǎo)鄭森這些年,你功不可沒,朕還嫌他送少了呢!”
朱由檢這話說完,王承恩立即拿起匣子,重新遞到了方正化手中,“方掌印,陛下讓您收著?!?/p>
“是,臣多謝陛下賞!”方正化忙道。
“此事,朕知道了,”朱由檢繼續(xù)道:“你先回去,鄭芝龍那邊...不必回復(fù),晾一晾,朕自有計(jì)較?!?/p>
“臣遵旨!”方正化心中明了,陛下要想一想,也要看鄭家的表現(xiàn),更要...
方正化想起這些年陛下對(duì)坤興的縱容,心中一動(dòng)...或許陛下還要看坤興和鄭森兩個(gè)年輕人自己的緣分。
他恭敬行禮,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澄瑞亭。
是夜,朱由檢擺架坤寧宮。
周皇后本以為皇帝今日宿在永壽宮,乍然見他來了自己這兒,忙不迭吩咐宮人備茶水點(diǎn)心。
“夷安鬧著要和慧妃睡,把我給趕出來了!”朱由檢搖著頭笑著嘆氣。
聞言,周皇后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也就陛下,對(duì)這幾個(gè)女兒寵得沒邊了,對(duì)坤興如此,對(duì)昭仁如此,對(duì)夷安也是如此?!?/p>
“女兒不自己寵著,那叫誰人來寵?”朱由檢哼道。
“未來的夫婿??!”周皇后說到這兒,卻是忍不住又嘆了一聲。
“怎么了?有心事?”朱由檢看著皇后略帶憂愁的臉龐,忍不住問道。
“妾也沒什么,就是...就是想著坤興那丫頭,心里有些發(fā)愁...”
“她在木蘭營好好的,你發(fā)什么愁?”
“她在木蘭營是好好的,前些日子,幾位閣部夫人入宮,還同妾夸贊坤興能文能武,是個(gè)巾幗不讓須眉的,妾愁的,是她的婚事啊...”
婚事?
朱由檢心頭一動(dòng),話趕話的,還就巧說到這兒了。
周皇后還在繼續(xù),語氣里滿是作為母親的擔(dān)憂焦慮。
“陛下,坤興已是十七了,尋常官宦人家的姑娘,這個(gè)年紀(jì)早該議親了,妾之前借著由頭,也試探著跟她提過兩句,陛下猜,她是怎么說?”
“怎么說?”朱由檢饒有興趣。
“她說如今跟著方掌印、曹廠公學(xué)本事,管著木蘭營,自在得很,何必急著嫁人?嫁了人,還能這般自在嗎?噎得妾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