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
鄉教育組來了。
石灣小學早在前一天就收到了消息,全校上下里外,全面打掃了一遍,到處干干凈凈、整整齊齊。
學生們今天全都穿上了藍白色的校服。
幸好學校好幾年沒有更換校服,那些買不起校服的學生得以通過借別人的舊校服來完成這個要求。
他們列隊整齊,在旗臺下接受王校長的提前訓話。
“今天鄉里教育組來搞風氣大檢查,有可能會問到你們一些問題,比如說某某老師怎么樣之類的,你們知道該怎么回答嗎?”
“……”
學生們沉默了。
王校長頓了頓,掩飾過片刻的尷尬繼續說道:“是不是每個人都喜歡聽好聽的話啊?”
“是!”
“那么,我們就要多說別人的優點,少說甚至不說別人的缺點。畢竟,老師在這里教你們也是非常辛苦的,他們是偉大的,像有時候打你們幾下這種事,那還不是因為你們不聽話,不學習么,都是為了你們好,為了你們能成材。”
“所以,你們都不要做讓老師們傷心的事,知道了嗎?”
“知道了!”學生們齊聲回應道。
訓話結束,兩排挑選出來的歡迎隊伍守候在校門兩旁,手里拿著大紅花,做好了迎接領導的準備。
伙房里,伙夫忙不迭地切肉、剁骨頭,準備著中午的盛宴。
老師們回到辦公室。
陸文勝這才發現,今天劉燕玲沒有來。
“校長,劉老師她又請假了啊?”他向王校長問道,這劉燕玲是不是做賊心虛,不敢面對教育組的調查啊。
雖說巴不得她離開學校,別在這里霍霍學生了,可沒有上級領導的干預,還真沒法把她從這個學校里趕走。
王校長可是她堅實的后盾。
陸文勝看向王校長那討厭的后腦勺,暗中得意,今天,我就叫你完蛋。
你倒了,你的小情人自然也跑不了。
“對了,陸老師,上次叫你寫的匯報稿子寫好了吧?看我這記性,都搞忘這事了。”王校長猛地轉過頭來,給陸文勝嚇的忙低下頭去,怕猖狂的眼神出賣了自己。
“啊,寫好了,早就寫好了。”
陸文勝拿出準備好的匯報稿子,交給了王校長。
王校長慢條斯理地戴上老花眼鏡,低頭先飛快地瀏覽了一遍,確定內容沒被插入什么黑材料,沒有什么不妥的,然后才放輕松地細細閱讀起來。
老李瞧了過來。
“切,我看你能寫出什么花樣。”
他暗自腹誹道。
“哼,你以為你是平樂鄉為數不多的幾個高中生之一,可那又有什么可了不起的。”
生在石灣村。
能靠讀書走出去,極其不容易。
首先來說,石灣小學小升初就有百分之七八十的淘汰率。
中考,平樂鄉中學升學率也僅有百分之十。
當年陸文勝是以平樂鄉第一名的成績考進縣一中的,這并不僅僅歸功于他的勤奮好學,還要歸功于當時的班主任。
那名班主任是下放來的大學教授,眼界、學識、氣度……方方面面塑造和改變了他教過的學生。
陸文勝少年時期,正是在他的教導和滋養下,打下了堅實的基礎,立下了高遠的志向。
只可惜這樣的好老師太少了。
他走了以后,石灣小學在教學水準上就一落千丈,直到陸文勝再次出現。
啪!
桌子被猛地拍響。
“寫的好!寫的太好了,真是神采飛揚、氣勢磅礴啊。”王校長激動地站起身,朝陸文勝夸贊道,隨后面向老師們,“來來,你們也都看看,學習學習!”
他將稿子傳給離他最近的老師。
陸文勝的稿子便在老師們手里傳閱了起來,嘖嘖的稱贊聲不絕于耳。
老李既好奇又不服氣,心想,現在王校長也太會吹捧陸文勝了吧。
他遠遠地期待著稿子到自己手里,想著待會一定要好挑一挑毛病,狠狠地嘲弄陸文勝一番,給校長幾個無情的大嘴巴子。
陸文勝享受著老師們投來的欣賞目光,在心里卻想著另外的事情。
寫一個破稿子算什么。
好戲還沒開始呢。
老李終于拿到了陸文勝的稿子,他臉上的不服氣漸漸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難為情的驚嘆和崇拜。
他什么也沒有說,默默地把稿子還給了陸文勝,頹然坐下。
“李老師,你倒是給個評價啊。”有老師說道,頗有點兒想看他笑話的意思。
陸文勝斜了這人一眼,忙打圓場道:“李老師您作為老前輩,經驗豐富,還請多多指教,哪里有不妥當的地方,我馬上修改。”
“不不不,”
老李恭敬地站起來,面向陸文勝,“你寫的非常好,很完美,是我小看你了,是我們大家都小瞧你了。”
“要是校長早點兒給你這個機會就好了,我們只曉得你平時講課引經據典、口若懸河,哪里知道,你寫起文章來也這么有一手。”
“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領風騷數百年啊。”他借用一句詩句嘆道。
王校長本來挺高興的,見陸文勝的風頭超過了自己,心里又有些不爽快了,但大事當前,也就沒發作。
石灣小學門外。
一排自行車不緊不慢地來到。
干部模樣的他們,穿著中山裝,車把上掛著公文包,一個個文縐縐,又很有氣勢。
“歡迎歡迎,熱烈歡迎。”守候在校門口的老師帶領學生們呼喊了起來。
老師們在王校長的帶領下迎了出來。
“哈,老賀!”王校長跟為首的賀主任抱在了一起,熱絡地寒暄,好像兩個人的關系非同一般。
陸文勝看見這一幕,心里隱隱不安起來。
這老家伙,看來在鄉里教育系統根基不淺啊,難怪他總是能翻手云雨,無所畏懼。
“來,陸老師,這是我老同學,鄉教育組賀主任。”王校長又面向賀主任笑道,“陸文勝,我們學校的青年教學骨干,現在正在帶畢業班,您也就是才來,不然……”
“哦,陸文勝,我知道你!”賀主任打斷了王校長的啰嗦,向陸文勝伸出手去,“你在鄉里可是鼎鼎有名,我雖然才調來沒多久,但常聽他們說起你,畢業班你帶的很成功啊。”
“哪里,哪里,都是校長領導有方。”陸文勝將大家的目光引到王校長身上,再次讓他重回焦點。
他一點兒也不喜歡這些人。
明明自己教學水平這么好,符合轉正資格,卻從沒人來幫自己說話。
“我一個小小的代課老師,能做出什么成績,一切當然全都是校長的功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