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快看,她出來了。”
“果然像電視里的小公主一樣哎……”
得知陸文勝家里來了個城里女孩,村里的孩子們都跑來看熱鬧。
家里的秧田已經插完了。
現在他們一個個閑的發慌,正四處找樂子。
見到出來上廁所的丁凌,男孩們羞澀地低下了頭,悄悄地瞥眼看,女孩們則嘰嘰喳喳地打量著她那身裙子,眼里都是羨慕的目光。
“哎,你們都盯著我看干嘛?”丁凌朝他們走了過去,見他們一個個渾身都破破爛爛、可憐兮兮的,又抿住了想要罵人的嘴巴。
“你是從城里來的么?”
一個跟丁凌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友好地問道,臉上是非常質樸、害羞的笑容。
“嗯,是啊。”
丁凌自然地把這個名字叫做陸亞楠的女孩當做了朋友。
“那你家里有幾口人?”
“早上的那輛小汽車是你家的么?”
“你在哪個學校上學?”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追問了起來,就差把丁凌的家譜給問出來了。
“我們能和你做朋友么?”
陸亞楠問道。
“當然能了,不過我沒有時間出來玩,我得復習,怎么你們都不用考試么?”
今天,剛好陸文勝出去了。
她才有空在外面呆這么久,要不然早就被罵了。
“……”
陸亞楠搖了搖頭。
“我們這些女孩,連小學都沒有讀完。”
“啊!”
丁凌很吃驚,“怎么會這樣?真不可思議,我們城里,家家戶戶的小孩都會一直讀書,除非是自己不想讀了。”
“所以我們真羨慕你!”陸亞楠說道,她家里窮,又是重男輕女,讀到小學三年級,就被父母叫了回去,要她整天在家里干農活、帶弟弟妹妹。
“亞楠,你個死孩子,叫你洗衣服,你怎么跑出來了。”一個婦女追了過來,手里拿著一根棍子,抓住陸亞楠就開始抽打。
“勞資今天打死你,就知道玩,這么大了,一點兒也不懂事,還讓媽跟著操心、生氣。”
陸亞楠掙扎著哭嚎起來。
她身邊的孩子們都被嚇跑了。
“阿姨,你別打了!”
在溫和家庭中長大的丁凌從小被寶貝,被呵護,第一次見到一個跟她一樣大的女孩,被人這樣像狗一樣虐打,她不禁嚇得擠出了眼淚,跺腳喊道,“不就是忘了洗個衣服嗎,多大點兒事啊。”
那婦女看著丁凌,愣了一下。
同樣是女兒,別人家的女兒宛若天上的仙女,自己的卻賤如奴婢。
對自己孩子的同情油然而生。
她扔下棍子,默默地走開了。
“疼嗎,亞楠?”
丁凌哭著問道,她看向不知什么時候站到自己身后的許海誠,為他的漠然感到憤慨,“你剛剛為什么不幫忙拉架?”
“拉什么架哦!你知道嗎,你管不了她,現在拉架,不讓她媽媽把氣撒出來,那等她回家,只會被打得更慘。”許海誠向她解釋道。
“你是個城里姑娘,農村的這些事,你都不懂。”他嘆道,碰了下她的胳膊,“走吧,回去做題吧,今天我姐夫雖然不在,可他晚上回來會檢查的,咱們別惹他生氣。”
丁凌撇了撇嘴,轉身進了屋。
許海蘭從外面抱柴火回來,遠遠地看見了剛才發生的那一幕,心里嘆道,這姑娘還真挺善良的呢。
咱誠子要是娶了她,不會過得差。
那婦女走后,孩子們又重新聚了過來。
丁凌回到臥室里,從自己行李中翻出了一包糖果,出來分給了他們,“咱們既然是朋友了,這是我的一點兒見面禮,都拿去,對了,誰認識陸亞楠的,記得給她帶幾個去吃。”
許海蘭過來,轟走了他們。
“去去去,以后不許來這里打擾你們這個姐姐的學習了,想要來找她玩,就周末再來,好了,都去別處玩去吧。”
她扭頭看向丁凌,“中午想吃什么,阿姨給你做。”
“師娘,我還想吃炸泥鰍,這東西在城里吃不著。”丁凌挽著許海蘭的胳膊,撒嬌道。
“啊,那今天不行。小凱跟他爸去鄉里了,等他回來了,我叫他下田給你抓去好不好?”許海蘭心里美美地說道,這孩子她甚是喜歡和疼愛。
“好。”
今天是鄉里小升初表彰大會。
陸文勝怕小凱在家里影響他們學習,便給他帶去了現場。
平樂中學。
會議室里,賀主任激動萬分地說道:“這次小升初,成績第一的是石灣小學,全班三十多名同學,只有一人沒有上線,這簡直是個奇跡啊。”
全鄉十幾所村辦小學。
除了石灣小學,它們大多只上線了不到十個人。
有兩所小學特別倒霉,被剃了光頭。
成為了會場上的笑柄。
鄉里領導、各個學校的老師們都將視線聚焦到陸文勝身上,心里驚嘆,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難不成是他有關系,提前拿到了題目?
在眾人疑慮的目光中,陸文勝走上了領獎臺。
從鄉長手里接過了一張獎狀。
辛辛苦苦一整年。
就得了一個虛頭巴腦的榮譽。
陸文勝看著廉價的紙質獎狀,略微有些心酸。
真男人,就該做自己認為值得的事。
班里的孩子,除了羅小兵,全都能夠升入初中了,而且李楠楠、許巍因為成績過于出眾,也在自己的多方走動斡旋下,獲取了縣五中免除三年學雜費的待遇。
“大家要承認別人的優秀哈,不要動不動就認為懷疑別人是抄襲什么的,這次考試,我可是奉行的三嚴政策,監考嚴、改卷嚴、給分嚴,絕不存在什么舞弊空間。”賀主任私下朝那些不服氣的老師們說道。
“陸老師,你講兩句……”鄉長發完獎狀后,客氣地拍了拍陸文勝肩膀。
“咳咳……”
陸文勝也不客氣,接過話筒,說了起來。
“農村孩子要改變自己的命運,現階段就只有讀書這一條路,可我們的學校教育資源卻是有限的,我作為一名畢業班的班主任,只能想方設法地搶占錄取名額,將自己班里的孩子都送進初中去,這是我的初心。”
“今天,我站在這個領獎臺上,但明天,我就不再是一名人民教師了,我不想自己積攢的經驗就這樣丟了,現在,我要把這些寶貴的東西傳授給大家……”
老師們紛紛掏出筆記本,在下面刷刷刷地記了起來。
“咱們農村孩子其實并不是比城里孩子笨,只是很多時候,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去學習,也更容易在考試中喪失信心,從而造成惡性循環,而永遠地錯失學習的機會。所以,我們第一個要做的,就是多鼓勵他們,發掘他們在學習上的天賦……”
“任何東西,只要從易到難,一步步往前,是個人都能學得會,要有耐心,給出時間,才能有所收獲……”
陸文勝足足講了一個多小時,聽得鄉長都直打哈欠。
只有臺下那些老師們,一個個熱淚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