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已經步入冬天,但神州電腦所在的南方城市氣候依舊炎熱。
廠子不遠的一個城中村里,于文遠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拿著一本書正看得津津有味。
逼仄的廚房連著廁所,一個女人在里面嘩啦啦地洗著菜。
她體態年輕,臉上卻有了皺紋。
“哎,我說,這好端端的,廠子怎么會被人收購啊?那廠子會搬遷嗎?”
“應該不會的吧。”于文遠敷衍地回答道。
“那咱們并入勝利集團后,工資會漲嗎?”女人又問道,她只曉得這個勝利集團是個全國知名的大企業,并不知道于文遠曾跟它有過交集。
“這誰知道啊,現在廠子里一片混亂,廠長整天跟瘋了似的,逮人就罵。”
于文遠當然知道段永屏的氣是哪來的,只是他也沒辦法,這陸文勝神通廣大、實力強勁,幾乎不要錢地拿下了他們的辛辛苦苦打造起來的廠子,他們能有什么辦法。
“為了辦這個廠,咱們家還欠著不少貸款呢,還說行情剛好起來,能發個大財呢,誰知道趕上這。唉,這下都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還清債務了。”
女人眉頭壓得更低了。
她看上了于文遠的才華,義無反顧地嫁給他,誰知道,兩人一開始新生活就是開始背債。
那時候,她還天真,相信這個男人能帶她飛黃騰達,可現在,不僅沒有飛黃騰達,日子也越來越緊巴了。
“別老是嘆氣了,船到橋頭自然直,日子總會好起來的。”于文遠淡然地安撫道。
可女人一聽這話,反而更氣了。
她掐腰站起身,因為低血糖扶著額頭恍惚了片刻,隨即怒吼道:“好起來好起來,你總是說這種屁用沒有的話,我耳朵都聽的起繭子了。”
“我跟著你吃苦就算了,咱們孩子這么小,吃的喝的用的,沒一樣好的,你就忍心啊!”
“說起來你是廠子的技術核心,可是到頭來,一毛錢的好處沒有得到,倒是那姓段的廠長整天吃的肥的流油。”
“哦,他沒錢?他沒錢哪里來的寶馬車?”
“你啊,就是個書呆子,人情世故這塊狗屁不通,總給人玩的團團轉。”
女人恨鐵不成鋼,雖說她看出來于文遠總是被人利用,可以她的見識,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在家干發脾氣。
咚咚咚……
有人敲門。
“于工,段廠長叫你吃完飯去廠里一趟。”門外的人喊叫了一聲,就走開了。
“哎呀,這回該不是裁人吧?”女人立刻緊張起來。
“裁什么人啊,你哪里聽說的謠言。”于文遠沒好氣地放下書,把孩子夾在兩腿之間,兩手剝起了蒜瓣。
“你呀,兩耳不聞窗外事,只知道看破書。廠里的人都在傳,說勝利集團派來的代表,要進行大整頓呢。”
“整頓也不代表裁人啊。”于文遠很無語,這女人的腦子總是很笨,聽風就是雨。
不過,他跟段永屏合伙開廠,是以技術和部分資金入股,忙的時候確實很少。
現在廠里遇到了難關,若要是裁人,按照段永屏不擇手段的性格,恐怕真要過河拆橋,從自己這個閑人開始下手了。
“算了,說了你也不信,懶得跟你浪費口舌。”女人沒好氣地閉了嘴,開火炒菜去了。
下午。
于文遠到了廠里。
“段廠長,你找我什么事?”他的心里忐忑不安,論手段,他哪里是厚黑的段永屏的對手。
“嘿,我說不上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段永屏陰晴不定第看著他,仿佛很享受于文遠臉上的驚嚇,半晌才繼續說道,“陸文勝要你去江城,加入他們的液晶面板研發項目。”
“啊?”于文遠大吃一驚。
“我知道你和我一樣,跟陸文勝也不對付,所以我不知道這對你來說是不是個壞消息。”
“就像他吞了我們的廠子,卻依舊保留我的職位一樣,讓我有點兒惡心。”
段永屏說著,卻是泄了氣。
“可有什么辦法呢,我是真的服了,幾次起來都被他搞下去,實在沒有精力再跟他斗下去了,所以我勸你也乖乖地去吧。”
“可是我拖家帶口的,怎么走啊?”于文遠還不知道這一招是段永屏趕他走的把戲,還是陸文勝真心的求才。
他們在城中村的房子交了一年的租金,現在才住了三個月,走的話,損失就大了。
“這些我也說過,陸文勝說會補償你的,你就放心的過去吧。”段永屏不再拿他當自己人,一副替陸文勝說話的樣子。
至于他補償不補償,就不是他在意的事了。
反正在他看來,于文遠早就成了一個利用完沒有任何價值的人了,放在這邊,還得養著發工資,不如早些弄走。
“我不是很想過去,還是想繼續留下來好好地弄咱們的廠子。”于文遠訥訥地說道。
這怎么行。
段永屏馬上急了。
“陸文勝讓你過去你就去吧,在這邊,技術都成熟的,你整天閑著不也挺無聊的么,去了那個實驗室,說不定你還能再創造些奇跡出來呢。”段永屏吹捧他道。
“再說了,我都已經答應陸文勝了,說你三天之內就會到江城報道,你可別讓我難做啊。”
于文遠臉皮薄,聽到這里已經無法反駁了,只好訕訕地應了下來,“好吧,我回去收拾東西去。”
他回去把事情一說,家里的女人就開始發火。
“放他媽的狗屁!”
“那個姓段的就是想趕我們走,去了勝利集團人家還能拿我們當回事么?”
“唉……”
“其實陸老板那人還行,比段廠長好得多。”
于文遠嘆了一口氣,他愁的并不是陸文勝不會善待他,而是經歷了這么多,沒法再面對這個人。
自己就像個小丑一樣,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了看不起自己的人面前。
“什么呀,你又沒跟人家打過交道。”女人嫌棄道,對丈夫的話總是嗤之以鼻。
“不過也好,這下我能回爸媽家住了,也省得天天跟你擠在這破出租屋里,過這種憋屈的日子。”
女人憧憬著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