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桌上的氛圍也愈發熱鬧。
不過我注意到,泰爺和何嘉煒似乎都不是貪杯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跟他們的職業有關。
從始至終二人就是開場時候的那杯酒,喝完就換成了白開水。
“叮鈴鈴...”
大家喝的正興起時候,泰爺的手機鈴聲響起。
他看了眼屏幕,并沒當著我們的面接,只是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皺走向收銀臺。
“你們幾個小家伙繼續喝著,吃好喝好,不用拘束。”
隨后,泰爺朝我們擺擺手,又轉頭喊了一嗓子何嘉煒:“走,跟我辦點小事去。”
何嘉煒二話沒問,立馬放下筷子跟了上去。
臨到門口,泰爺又停下腳步,回頭沖我們笑盈盈道:“我剛才在柜臺多壓了點錢,你們想吃啥喝啥盡管點,不用給我省著!走時候記得把剩下的錢退了,買兩包好煙抽,大過年的別委屈著自已。”
“泰爺威武!”
“謝謝泰叔!太帥了!”
我們幾個人立馬起身拱手道謝,馬屁拍的格外響亮。
回去給閨女送飯的王鵬恰巧回來,很有眼力勁的替對方把門簾掀開。
甭管咋說,吃人嘴軟、拿人手短!
非親非故的,人家張羅這么一桌好菜好酒,還送給我臺車,這份情,屬于不輕!
“小虎子,喝多就回去睡覺,不準鬧事嗷!”
泰爺笑了笑,又特意盯著我看了一眼。
“我不是那樣的人。”
我滿口答應的擺手。
“可不,盡干那樣的事兒。”
泰爺調侃一句后離開。
他一走,原本還有點拘謹的幾個人徹底放開了。
劉晨暉抓起酒瓶就往杯子里倒,項宇跟著起哄劃拳,胖子狗剩抱著盤子猛猛的往嘴里塞,嘴里擠的鼓鼓囊囊,連話都說不明白。
小館老板笑呵呵地又端上來一盤熱菜,氣氛比剛才還要熱鬧幾分。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燒得胸口發燙。
受我爹的影響,我其實打小就賊不喜歡喝酒,也不喜歡喝酒的人,而如今自已也不知不覺間變成個癮君子。
思緒同時不受控制的飄遠,也不知道含含姐這會兒吃沒吃飯,洗頭房那邊安不安生。
還有心比屁眼大的張飛,不知道跟他那位美少女壯士相處得怎么樣了,按道理說孫詩雅不會揍他,不過他總賤的別出一格,也不敢保證會把對方惹急眼!
酒精上頭,情緒來的格外洶涌。
那一刻我真的恨不得立馬起身,沖出小館去見見他們。
在這個魚龍混雜的社會,也就只有含含姐和張飛,能讓我覺的心里踏實,不用藏著掖著,不用步步算計。
“虎哥,虎哥!”
耳邊突然傳來輕聲的呼喊,把我從雜亂的思緒里拽了回來。
我回過神,才發現王鵬坐到了我旁邊。
他手里端著半杯白酒,身子微微前傾。
“咋了鵬哥?”
我迷惑的發問。
“虎哥,我敬你一個。”
他把酒杯舉到我面前,語氣有些不好意思:“還是那句話,論歲數,我比你虛長十幾歲,不過叫你一聲哥,我心里一點不別扭!你雖然年紀小,但做事排場,我打心底里服你。”
我連忙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鵬哥,說這些就見外了。”
“不見外,我心里話。”
王鵬抿了一口酒,嘆口氣道:“第一,我感謝你,當初沒有苦苦逼債,沒為難我一個帶著病閨女的老男人,給我留條活路和體面!第二,感謝你不計前嫌,還領著我賺錢,讓我能給丫丫掙藥費,第三,就剛才...謝謝你讓我給丫丫打包好菜,讓孩子能吃上頓熱乎的好飯。”
他說的磕磕絆絆,卻眼眶微微泛紅,看得出來是真的動了感情。
“說那些干啥?鵬哥,認識就是場緣分,誰還沒個難處?只要鵬哥你樂意,往后咱們一塊想轍給孩子的藥費湊出來,治好!”
我勾住他的肩膀頭子安撫。
“治好?”
王鵬一怔,很小聲的呢喃:“連上京城里大醫院的醫生都不敢說這話...”
“他們學的是醫,咱們混的是義!義能換錢,醫能續命,錢只要到位我相信多淺的命都能續的起!”
我鼓著腮幫子吹了口氣。
自已都沒發現我現在說話的口吻越來越像泰爺那只老狐貍。
“干了啊,千言萬語一句謝謝。”
王鵬抱起酒杯一飲而盡。
頓了頓,我好奇的問了一嘴:“哥,按理說你這歲數,為人實在,又有責任心,不應該一事無成,混到這步田地的啊?到底是咋回事?”
王鵬聽到這話,臉上的笑意緩緩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浸透了生活苦楚的疲憊與無力。
他低下腦袋,盯著杯里晃動的酒液,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我這人啊,活著就像一團亂碼,從來沒由著自已的心過。”
他輕輕嘆了口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被年齡催著結婚,跟個不認識的女人相親湊到一塊兒,沒什么感情,就為了過日子!后來又被年齡推著生子,本以為有了孩子,日子能慢慢好起來,結果...丫丫生下來沒多久就得了這么個貴族病,三天兩頭的往醫院跑,吃藥、打針、做檢查,好像多少錢都填不滿那個窟窿。”
“家里窮的叮當響,外債越滾越多,她媽受不了那份苦,受不了天天伺候病孩子、天天被人追債的日子,在丫丫三歲那年,偷偷跑了,再也沒回來。”
說到這兒,王鵬的聲音開始發顫,幾顆渾濁的眼淚砸在酒杯里。
他胡亂抬手抹了把臉,不想失態,可那份藏不住的心酸,卻怎么都掩不住。
“從那以后,就剩下我跟丫丫倆人相依為命!我又當爹又當媽,除了開那家破店,就是照顧孩子,很多時候累的腰都直不起來,可只要看到丫丫笑一聲,我就覺得啥都值了。”
“親戚們看著我難,也都勸過我,勸我把丫丫送給條件好的人家,說我一個大男人帶個病孩子,這輩子就毀了,人家有錢人家,能給孩子治病,能讓孩子吃香的喝辣的。”
他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股執拗的溫柔:“可我明白,送走丫丫她這輩子就毀了!甭管多好的人家,離開了我這個親爹,就是真的沒了根!”
“我這輩子,沒本事,沒出息,賺不來大錢,還欠了一屁股債,活得窩囊,活得讓人瞧不起!可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守著我的丫丫,不讓她受委屈,不讓她覺得自已是沒人要的孩子,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不會丟下她,就算要飯,我也會把討來的最干凈的一口飯,留給我的閨女。”
王鵬說完,再也忍不住,肩膀劇烈顫抖起來,他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已哭出聲,可那壓抑的哽咽,卻聽得在場的幾個人都安靜了下來。
劉晨暉放下了酒杯,項宇收起了嬉皮笑臉,狗剩也停下風卷殘云的饕餮。
望著眼前這個四十多歲、滿臉滄桑、被生活壓得抬不起頭,卻依舊死死護著女兒的男人,我心里仿佛被什么東西給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澀。
曾幾何時,我爸會不會也像眼前的他一樣?
那從未說出口的愛,會不會一直縈繞著我。
他和眼前的王鵬一樣,同樣沒什么本事,沒背景,混得一事無成。
但不同的是王鵬卻是我見過最有擔當、最有責任感的父親。
他把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屈辱,全都一個人扛了下來,只為了給女兒一個哪怕破爛、卻完整的家。
在這個人人都想著撈錢、想著自保、想著往上爬的世道里,王鵬這樣的人,普通得像一粒塵埃,卻又偉大得讓人肅然起敬。
“鵬哥,啥也不說了,這杯酒我敬你!你是個爺們,是個好爹。以后但凡有弟兄們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丫丫一口,有我賺的,就少不了你爺倆的花!以后跟著我,咱們慢慢干,日子總會好起來的,丫丫的病,也一定會治好。”
我端起酒杯,滿滿倒上一杯白酒,雙手舉到他面前,語氣里帶著前所未有的敬重。
王鵬抬起滿是淚水的臉,端起酒杯跟我狠狠碰了一下,仰頭灌入口中。
烈酒入喉,燒的是喉嚨,暖的卻是人性。
“叮鈴鈴...”
我的手機鈴聲不掐時間的響起。
“我跟大哥吃飯呢,啥事啊?”
看到又是那串讓我煩躁至極的號碼,我咬牙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