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府郊外,劉家村的土路被連日春雨浸得泥濘不堪。
張彪和手下小魏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爛泥,褲腿濺滿了泥點子,好不容易在暮色四合前找到了村西頭那處獨門小院。
三間土坯房,一圈矮土墻,院里晾著幾件打補丁的衣裳。一切與檔案里描述的并無二致。
張彪抹了把臉上的汗,朝小魏使了個眼色,整了整身上的短褂——
這是臨行前他們特意準備的,北平小商販最常見的打扮,既不惹眼,又能與“劉隊長手下”的身份勉強相稱。
院里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正在喂雞,見兩個生人停在院門口,警惕地抬起頭,手里攥緊了盛糠的破瓷盆。
“這位大嫂,”
張彪堆起笑臉,操著一口北平腔:
“請問這里是劉永貴劉中隊長家嗎?”
婦人眼神一緊,沒答話,反而朝屋里喊了聲:“他爹!”
屋里應聲出來個五十上下的漢子,腰背微駝,雙手結著厚繭,是典型的莊稼人模樣。
他打量二人幾眼,眉頭鎖著:“你們是……”
“我們是劉中隊長的弟兄!”
張彪忙上前一步,壓低聲音,神色卻故作熱絡:
“劉大哥在通縣當差,一直惦記家里。
這不,特地托我們哥倆跑一趟,給家里捎信、捎東西來了!”
說著,他從懷里摸出那封偽造的“劉永貴家書”——
信封上“父親劉大山親啟”幾個字,是站里筆跡專家照著劉永貴的字跡,一筆一畫摹出來的,幾可亂真。
張彪觀察著劉家夫婦的臉色,繼續說道:
“劉大哥常說,家里父親劉大山、母親早逝,有個妹妹叫劉翠兒,嫁到了鄰村馬家坨……
對了,還有他那個小侄子寶柱,今年該七歲了吧?
劉大哥每次喝酒念叨,都說想聽寶柱叫一聲大伯呢!”
他自以為這番“知根知底”的說辭,加上那封“家書”,足以打消任何疑慮。
不料,劉大山夫婦的臉色,卻在他說出“寶柱”二字時,驟然變了。
不是驚喜,不是感動,而是一種混合了驚懼、憤怒和難以置信的僵硬。
劉大山猛地后退半步,聲音發顫:“你們……你們到底是誰?!”
張彪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仍強笑著,將信往前遞了遞:
“您看,這真是劉大哥的親筆信!
他還交代了,說在通縣站穩了腳跟,要接全家過去享福呢!
您二老,還有翠兒妹子一家,都能搬過去,住大院子,吃皇糧……”
“放你娘的屁!”
一聲嘶啞的怒喝從屋里炸出來。
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太太顫巍巍地沖出門,手里攥著把禿了毛的笤帚,眼睛赤紅地瞪著張彪二人:
“我孫子寶柱去年開春就病死了!
永貴三月里回來上墳,在墳頭哭暈過去兩回!
你們是哪來的畜生,拿我死了的孫兒說事?!
這信是假的!
永貴從來只叫他小名‘樁子’,從不叫‘寶柱’!”
如一道驚雷劈在頭頂。
張彪腦子“嗡”的一聲,瞬間明白了問題所在——檔案是舊的!
情報有誤!
劉永貴家里那個七歲的侄子,早就夭折了!
而他們,竟拿著過時的信息,當著喪子祖母的面,一口一個“寶柱”!
“大娘,您別急,這中間一定有誤會……”小魏急忙想圓場。
“誤會個球!”
劉大山此時也徹底撕破了臉,一把搶過老太太手里的笤帚,橫在身前,聲音因憤怒而嘶啞:
“我兒子永貴是當差,但他的信從來只走郵差,從不托生人!
前幾天才捎信回來說北平不太平,讓我們提防陌生人——
你們就是那些想拿我們要挾他的王八蛋吧?!
滾!滾出我們劉家村!”
屋里又跑出個年輕媳婦,應是劉翠兒。
她臉色慘白,卻咬著牙抄起門邊的扁擔,和她爹娘站成一排。
“來人啊!有壞人要綁人啦!!”
劉翠兒突然扯開嗓子朝外尖聲大喊。
這聲呼喊,在寂靜的黃昏村莊里,不啻一聲驚鑼。
左鄰右舍的門“吱呀”“咣當”紛紛打開,男人們拎著鋤頭、鐵锨,女人們拿著燒火棍、剪子,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
轉眼間,劉家小院外就聚了二三十號人,個個面色不善,將張彪和小魏堵在了院門與土墻之間。
“就是他們倆!冒充永貴的兄弟,咒我家寶柱,還想騙我們跟他們走!”
劉大山指著二人,向鄉親們控訴。
“看打扮就不是好人!”
“滿嘴的外地口音!”
“綁了送保公所!”
人群躁動起來,慢慢逼近。
幾個血氣方剛的后生已經舉起了手里的農具。
張彪額角青筋直跳,他知道今天這事徹底辦砸了。
硬來?
對方人多勢眾,他們雙拳難敵四手。
任務失敗還在其次,暴露了身份和目的,站長那里……
“走!”
他當機立斷,低喝一聲,猛地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朝人群腳下一扔。
布包落地散開,卻是十幾塊銀元和一些銅子,在泥地上叮當作響。
趁眾人一愣神,彎腰去搶、去看的瞬間。
張彪和小魏猛地發力,撞開側面一個空隙,奪路而逃,頭也不回地扎進村外越來越濃的暮色里。
身后,村民的怒罵、追趕的腳步聲、犬吠聲混成一片。
兩人一路狂奔出二三里地,直到聽不見后面的動靜,才敢躲進一片小樹林,扶著樹干,大口喘著粗氣,渾身泥污,狼狽不堪。
“彪哥……這……這他娘怎么回事?”
小魏上氣不接下氣,臉上又是泥又是汗:
“檔案……還是資料錯了?”
張彪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
“檔案沒錯,是劉永貴那王八蛋……他給家里通氣了!
而且,家里死了人這么大的事,站里居然不知道……”
他猛地一拳砸在樹干上,震得枯葉簌簌落下。
與此同時,劉家村東頭一棵老槐樹茂密的樹冠里。
一個仿佛與枝葉融為一體的黑影,緩緩放下了手中的單筒望遠鏡。
順子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在小本子上用密碼符號快速記錄下剛才發生的一切:
張彪嘗試接觸劉家人失敗。
原因:劉家人早有防備,關鍵親屬信息過時。
后果:劉家反應激烈,招聚村民驅趕。張彪等人倉皇撤離,未暴露武力,未做糾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