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王彪的坐立不安,林閑這邊可是順風順水。
如今縣衙氣象一新,威嚴肅穆。
“塞北雙珍”產業同樣勢頭良好利潤初顯,安遠百姓的生計,總算有了最基本的兜底保障盤。
然而林閑的格局何僅于此?
實際上,他的利益觀早已超越“特色產業”帶來的短期效益。
此刻的林閑站在縣衙二層,端著茶杯憑欄遠眺城外略顯枯黃的廣袤麥田。
農業乃天下之本,糧食安全更是維系穩定乃至命脈的重中之重!
目前安遠縣絕大多數百姓仍以種植小麥為生,但畝產長期低得可憐,完全是“靠天吃飯”,脆弱得不堪一擊。
一旦遭遇稍大的天災,剛剛燃起的希望可能瞬間熄滅,甚至引發更大的動蕩。
這不僅是民生問題,更是關乎他能否在安遠真正扎根立足的戰略基石……
第二天,林閑召見錢不多,命其搬來積滿灰的歷年糧冊和田賦檔案,仔細查閱研究起來……
數據顯示,安遠縣的小麥平均畝產長期徘徊在一石(約合現代120斤)左右,有些貧瘠之地甚至不足一石!
這個數與江南畝產動輒三五百斤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且這里的麥粒干癟,品質低下。
“為何產量如此懸殊?僅是土地貧瘠、雨水稀少之故?”
林閑指著數據,沉聲問。
錢不多嘆了口氣,褶皺的臉上寫滿無奈:“大人明鑒!土地貧瘠雨水少固然是原因,但……但最要命的,是糧種啊!”
他捶胸頓足道:“此地農戶所用的麥種,皆是年復一年自家留種,鄰里互換,早已退化得不成樣子。出苗不齊,稈子細弱極易倒伏,更不耐旱不抗病。風調雨順年景尚且收成微薄,稍有個干旱蟲害或是風雨不調,立馬大幅減產甚至絕收。這……這簡直是拿老天爺賞飯,賞多賞少全看運氣啊!”
林閑聞言,心中凜然。
種子是農業的“芯片”,是現代農業科技最核心的體現。
這個問題若不從根本上解決,安遠的農業基礎就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永遠無法穩固,更談不上發展!
他立刻返回書房,修書兩封。
第一封,再致江南元啟實際話事人影剎,言辭急切:
“影剎親啟:安遠農事,積弊已深,癥結首在糧種!現火速重金聘請蘇湖等地精通選種、育種、栽培之老農或匠師三人,不惜代價!命其攜江南抗逆性強、產量穩定之上等麥種(如嘉興黃、無錫糯等)各五百斤,并大量采購豆餅、骨粉、貝殼粉等肥田之物,速速運抵安遠!此事關乎萬千黎民生計,刻不容緩!”
第二封,則通過趙王周宸提供的秘密渠道,以蠟丸封緘,直送趙王府:
“殿下鈞鑒:冒昧叨擾。安遠僻處邊陲,農政廢弛日久,尤以糧種退化最為致命,畝產微薄民生日蹙,邊防空虛此亦為隱患。閑聞司農寺或有搜集天下乃至異域之奇種、良種,或有前朝遺留之特異種質(林閑在此處巧妙暗示了“雜交優勢”之可能,雖此世并無此概念,但以“異種交配或可得強健子代”之類說法婉轉表達)。
殿下若得便利,萬望斡旋,無論代價,為安遠求得一二高產、抗旱、抗病之麥類良種,此實乃固本培元、安邊定民之百年大計!閑不勝感激,頓首再拜!”
信件以八百里加急發出后,林閑并未坐等。
他再次脫下官袍,換上便于行動的短打,帶著人深入田間地頭,實地勘察不同土質的小麥長勢。
林閑不時蹲在地上捻土細看,與田間勞作的老農席地而坐,詳細詢問他們世代積累的、針對本地條件的耕作經驗。他憑借前世模糊的記憶,提出了一些因地制宜的改良建議:
如在肥力尚可之地試行“麥豆輪作”以養地力。在坡地推廣種植苜蓿等綠肥植物,既固土保水,成熟后翻壓入地又可肥田。組織百姓利用農閑,修繕、挖掘一些小型的蓄水塘和引水渠,以應對春旱。
不久,江南“元啟”總號派出的三位經驗豐富的農事老把式,帶著十幾大車精挑細選的江南麥種和滿滿的幾車優質肥料,風塵仆仆抵達安遠。
幾乎前后腳,趙王周宸也動用了不小的人情和財力,費盡周折,從司農寺的珍稀庫藏中,弄來了一小袋(約二十斤)被記錄為“前朝西域貢品”、產量據說頗高但性狀不穩、難以馴化的“金穗長芒麥”種子。
這袋種子在司農寺束之高閣多年,幾乎被遺忘,卻被林閑的“奇種”暗示點燃了希望的趙王,視為可能的突破口,不惜代價弄來。
林閑見到這袋顆粒飽滿、麥芒極長的種子,如獲至寶!
他敏銳地感覺到,這或許就是此方世界最接近“雜交親本”或特殊種質資源的存在。
隨后林閑帶專家們立即行動,劃出縣衙直屬的百畝上等官田,掛牌設立“安遠農事試驗田”,親自擔任總指導,由三位江南老農具體負責,招募一批心思細密、手腳勤快的本地農戶參與。
他們將江南良種、西域奇種與本地麥種進行分區對比種植,施用不同配比的肥料,并每日詳細記錄發芽率、分蘗數、株高、抗病性等數據。
林閑當眾宣布:“此試驗田,乃為我安遠農業尋找出路!成敗關乎萬家灶臺!若試種成功,新種將優先、低價供給本縣所有農戶!若不幸失敗,所有投入,包括大家的工錢,均由本官一力承擔,絕不讓鄉親們吃虧!”
此令一出萬民震撼,繼而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感激!
“青天大老爺!連種地的事兒都替咱們想到骨子里去了!”
“還給我們兜底!這是千古未有的仁政啊!”
農戶們的積極性被徹底點燃,將試驗田視若珍寶,精心照料。
穩住農業基本盤的同時,林閑的目光投向了更遙遠的未來——教育。
他深知十年樹木,百年樹人。
一地之真正崛起,絕非僅靠溫飽,更在于開啟民智培育人才。
安遠乃至整個大周的未來,終究要依靠一代代有識之士、棟梁之才。
然而安遠地處邊陲,文風歷來不盛,學子稀少,且大多家境貧寒,求學之路異常艱難。
林閑再次展現出超凡的魄力與遠見,他動用“塞北雙珍”產業帶來的可觀利潤,頒布石破天驚的“安遠縣助學興教令”:
“設立‘安遠助學興教基金’。從本年枸杞、灘羊等產業凈利中,每年固定提取三成,設立專戶專款專用,永續支持本縣教育,不得少一厘!”
“資助對象與方式。經過議定,凡本縣戶籍,有志于學、品行端方之童生秀才,不論家境貧富,只需通過縣學教諭(或林閑親自)主持的簡單考核(側重其向學之心、品德操守),即可納入資助名錄。縣衙教育部門將按月發放保障基本生活的助學金,確保其無后顧之憂,可安心向學!”
“特設‘進學階梯獎’。凡通過縣試者,賞銀五兩。通過府試者,賞銀十兩。中秀才者,賞銀二十兩并賜文房四寶一套。中舉人者,縣衙重獎百兩,披紅掛彩,游街夸官。中進士者……本官親自掏腰包獎一千兩,并上奏為其請功立進士及第牌坊于縣學前,光耀鄉里!”
這道命令,似在湖面投下一連串巨石,瞬間在整個安遠激起滔天巨浪!
尤其是那些有心向學卻因家貧不得不放棄,或那些正在艱難求學的寒門子弟家,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意味著,讀書科舉這條曾經遙不可及、只屬于少數富家子弟的狹窄之路,在安遠正式向所有有志青年敞開了大門。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夢想,第一次在林閑的政策下變得如此真切…
數日后,在縣衙東一處僻靜院落。
修繕一新的明倫堂內(利用修建縣衙的余料精心改造而成,物盡其用)。
雖然正式的縣學考場尚在規劃中,但這間教室窗明幾凈書案整齊,已初具規模。
此刻十幾名經過初步篩選、幸運成為首批資助對象的學子匯集于此。
他們身著雖舊卻干凈的青衿,神情激動而又無比忐忑坐著。
雖然年齡不一,但眾生眼中都閃爍著渴望。
因為今天,一個他們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即將發生。
安遠新知縣,這位名動天下的狀元公林閑林大人,將親自為他們講授第一堂開蒙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