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是第十天下的床。
說下床其實也不太準確,她從病房的鐵架床上挪下來,扶著墻站了一會兒,膝蓋軟了兩次,等血液重新流到腿上才邁出第一步。
腰上的傷口還包著紗布,泰國醫生前天換藥的時候說了一句“恢復的不錯”,但沈念知道自已是什么狀態,站直的時候腰那一側像有根鐵絲在里面拽著,不能彎,不能扭,只能用一種僵硬的姿勢慢慢往前挪。
楊鳴進來的時候她已經走到了門口。
“出去坐坐。”沈念說。
楊鳴沒勸她回去躺著,在巷子里找了一把塑料椅子,白色的,椅腿沾著泥,不知道從哪家按摩店門口搬來的。
又從診所里拖了一把出來,兩把椅子并排放在巷子靠墻的一側,剛好在屋檐的陰影邊上,上午十點鐘的太陽照過來,半邊身子曬著,半邊涼著。
清萊三月份的上午已經很熱了,巷子里沒什么風,空氣干燥,帶著一股熱帶城鎮特有的混合味道,不遠處有個賣粥的攤子,糯米粥的甜膩混著九層塔和魚露的咸,再遠一點是寺廟里燒香的檀木味。
巷口停著兩輛摩托車,座墊被太陽曬得發燙,沒有人來騎。
一只花貓從對面矮墻上跳下來,踩著墻根的陰涼走了幾步,在一個水龍頭底下蹲住了,舔了兩口積水。
沈念坐下來的動作很慢,右手撐著椅子扶手,腰那一側始終繃著,坐穩之后呼了一口氣。
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嘴唇有了血色,但眼窩還是凹的,顴骨撐著那張瘦下去的臉。
她還是穿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左手腕上的紗布換成了創可貼,露出來的那截手臂很白,白到能看見淺藍色的血管。
楊鳴遞給她一瓶礦泉水,泰國本地的牌子,瓶子上印著一頭大象。
沈念擰開喝了一口:“你港口那邊現在是什么情況?”
楊鳴靠在椅背上,腿伸直了,人曬著太陽,但沒有那種閑散的勁頭,他在任何時候看上去都像在想事情。
他把最近的事撿著說了,說得很簡潔,該有的事,該有的人,沒有避諱,把事情攤在她面前。
巷子里安靜了一陣。
遠處有人在放泰語歌,調子慢悠悠的,隔著幾堵墻傳過來變得含混,聽不清詞,只有節奏。
沈念沒有評價港口的事,她喝了一口水,把瓶子放在椅子旁邊的地上,然后轉頭看楊鳴。
“你去過緬甸幾個特區?”
楊鳴想了一下:“兩個。三叔那兒,佤聯軍的地盤算經過。”
“我去過十幾個。”沈念說,“從十幾歲開始,三叔讓我跟他去的第一個是果敢老街,后來是佤邦邦康、勐拉、小勐拉,再后來是撣邦那些亂七八糟的小特區,有名字的沒名字的都有。最遠去過克欽邦北面的一個,開車要兩天半,到了地方一看,就是山溝里幾排木頭房子加一個賭場。”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沒看楊鳴,看著巷子對面那面剝了漆的墻。
聲音還是沙的,但比前幾天穩了很多,能連著說長句了。
“這些特區,有的做賭博,有的做電詐,有的做四號,有的什么都做。三叔讓我看的時候跟我說,你去看,去數,數哪些活了,哪些死了。”
“活了幾個?”楊鳴問。
“活十年以上的,不超過五個。”
這個數字楊鳴沒有意外,緬甸特區說白了就是法外飛地,靠一兩個軍頭或者民族武裝撐著,能活十年的確實極少。
大部分三五年就換一茬人,要么被軍方收編,要么內部火并,要么旁邊的勢力吃掉,剩下的運氣好一點多撐幾年,但根基始終是虛的。
“我后來把這五個擺在一起看,”沈念繼續說,“一個做賭博的,一個做玉石的,一個做木材,一個做四號,還有一個什么都做。五個特區,生意完全不一樣,大小也不一樣,最大的有好幾萬人,最小的不到兩千。但它們做對了同一件事。”
她停了一下。
“它們讓周圍所有人離不開它。”
楊鳴沒說話,在聽。
沈念慢慢往下講,她講果敢老街最鼎盛的那幾年,老街不是靠賭場活的,賭場是面子,底下真正撐著的是貨物通道。
從華國過來的日用百貨、建材、電器,從緬甸出去的翡翠、紅木、礦石,全部要經過老街的關卡。
周圍幾個縣的緬甸商人要做生意,繞不過去,華國那邊要進貨,也繞不過去。
她說邦康也是一樣,佤邦當年搞替代種植,說是種橡膠種茶葉,種出來的東西走哪條路出去?
走邦康。
周圍的村子種了地,賣不出去,邦康有車隊,有倉庫,有跟泰國和華國對接的人,你種的東西不從這里走,就只能爛在地里。
“那個最小的特區你猜靠什么活了十幾年?”沈念問。
楊鳴看了她一眼。
“淡水。”沈念說,“它在兩條河的交匯口,周圍五十公里的村子和礦場用水全靠那兩條河,它卡在那里,修了個簡易水壩,蓄水,旱季賣水,雨季賣電。周圍的人恨它恨得牙癢癢,但離不開它,離開它礦場停工,地里的莊稼活不了。軍方打過兩次,都沒真打,因為軍方也要用水。十多年了,什么都沒變。”
楊鳴聽到“淡水”兩個字的時候想起了一件事,三叔在緬甸莊園請他吃飯那一次,問了一連串關于森莫港的技術參數,最后一個問題就是淡水。
當時他就覺得這個問題出了格,只有考慮長期駐人的人才會問這個,現在沈念把這件事從另一個方向講了回來。
沈念不是在單純的聊天,她見過的特區比楊鳴去過的國家還多,她說的每一個例子都不是泛泛的判斷,是她自已蹲在那些地方看出來的東西。
“所以你說的是……”
“你想要把森莫港做大做穩,就少不了通道。”沈念說。
說出來的時候,整個對話的方向一下子收緊了。
“誰控制了錢和貨進出的通道,誰就是規則制定者。”沈念把話說完了,看著楊鳴,“不是誰槍多誰說了算,槍多只能保證你不被人打,但保證不了別人非得從你這里過。通道才是根。賭場可以換地方開,礦可以換人挖,四號換一條山路照樣出去,但通道換不了,因為通道是關系搭出來的,你把一條線上每個關卡、每個環節、每個利益相關方全部喂飽綁死,這條線就是你的。別人拆不掉,也搭不起第二條。”
巷子里的花貓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了沈念椅子腳邊,蹲著,尾巴掃著地面上的灰,沈念沒注意到它。
楊鳴沒接話。
他看著巷口,一輛嘟嘟車從外面過去了,司機是個年輕泰國人,車上坐著兩個背大包的西方背包客,金發曬得發紅。
清萊就是這樣一個地方,表面上是旅游城市,白廟、藍廟、金三角,到處是咖啡館和民宿,背包客在夜市上買大象圖案的褲子,但往北開四十分鐘就是緬甸邊境,再往西是金三角腹地,世界上最復雜的灰色地帶之一。
兩個世界挨在一起,中間只隔一條河。
沈念說完之后也沒再補充,她把該說的說了,剩下的是楊鳴自已的事。
兩個人又坐了一陣,陽光挪動了一截,從沈念的膝蓋移到了腳面上。
她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口,擰好蓋子放回去,動作比剛才流暢了一點,腰那一側的僵硬在太陽底下似乎松了些。
“進去吧。”楊鳴說,“別曬太久。”
沈念看了他一眼:“再坐會兒。”
楊鳴沒堅持,花雞從診所里面拐出來了,右腿走路明顯帶拖,左腿邁一步右腿跟半步,膝蓋上的護具把褲管撐出一個不自然的弧度。
他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里面是兩盒泰式炒粉,從巷口那家小攤子買回來的。
“吃點東西。”花雞把塑料袋放在楊鳴椅子旁邊的地上,自已沒留,轉身又拖著腿往診所里面走。
他路過沈念的時候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沈念點了一下頭,花雞也點了一下頭。
楊鳴打開一盒炒粉遞給沈念,沈念接過去,用筷子撥了幾下,吃了兩口。
泰式炒粉放了太多糖和花生碎,她不太習慣,但還是慢慢吃著。
“你三叔贏了,但南區傷了元氣,”楊鳴說,“這個時候把東西搬出來,不能拖太久。”
沈念咬著筷子,沒有馬上回答。
她當然知道三叔的處境,贏了彭勇不等于萬事大吉,軍方退回去了但保護費漲了,等于說三叔每個月要多出一大筆錢養著這條線,南區的系統被攪亂了,人心散了一部分,重新收拾需要時間也需要錢。
三億美金的資產轉移計劃不是從容不迫的布局,是止血。
“時間很緊。”沈念說。
這句話確認了楊鳴的判斷。
兩個人沒再往下說。
沈念吃了小半盒炒粉放下了,楊鳴吃完了自已那盒,把空盒子疊在一起放回塑料袋里。
這頓午飯在清萊巷子里吃完,沒有餐桌,沒有碗碟,兩個人坐在借來的塑料椅子上,旁邊蹲著一只不認識的花貓。
方青在這個時候從巷口走回來,他出去買東西了,手里提著一個7-11的袋子,里面是礦泉水和一些零食。
方青看了一眼兩個人,把袋子放在門口臺階上,沒有過來打擾,轉身進了診所。
沈念扶著椅子站起來,楊鳴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她沒有拒絕,站穩之后松開了。
兩個人往診所走回去的時候速度很慢,巷子就那么長,但走了快兩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