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文篤緩緩踱步,目光重新落回那卷棲木殘經之上,指尖輕輕劃過玉簡表面,帶著一種近乎憐惜的意蘊。“此物于木德修行,確有獨到見解,尤其關于生機輪轉、枯榮相濟之論,頗合天地至理。只可惜,殘缺不全,終是憾事。”
他語氣中的惋惜不似作偽,但很快便收斂,轉而看向趙武,眼神變得務實而深邃。
“趙小友,你先前言及,于煉體、技擊之道有所心得,欲在軍中傳授,強健士卒體魄,此心可嘉。”
楊文篤回到書案后坐下,姿態較之前隨意了些,卻更顯掌控之力,“我大玄軍制,首重令行禁止,陣法協同。個人勇武,雖不可廢,然亦需納入規制,方能如臂使指,發揮最大效力。”
“你之法門,具體有何玄妙,可大致一說?當然,涉及根本之處,無需盡言。”
趙武心知關鍵時候來了。他面色平靜,略一沉吟,仿佛在斟酌措辭,緩緩開口道:“回大人,晚輩所悟,并非高深莫測之術,重在根基打磨與氣血運用。其核心,在于凝練一股兵戈銳氣,以此為引,錘煉體魄,貫通勁力。”他避開了武道、法儀等可能引人聯想的詞匯,盡量說得樸實。
“兵戈銳氣?”楊文篤指尖在案上輕輕一點,露出些許興趣,“如何凝練?又如何運用?”
“回大人,此法初時,需引導修習者觀想自身與常用兵刃氣息相連,人兵一體。日常操練,不僅練體,亦練器,以自身氣血緩緩溫養兵刃,久而久之,兵刃漸生靈性,如成手足延伸。對敵之時,心意動處,兵戈相隨,銳氣自生,可破甲胄,可增威力。”趙武描述著【兵戈主】法儀最基礎、也最不易引人警覺的部分,將其包裝成一種高效的練兵法。
楊文篤聽得很仔細,眼中精光閃動,顯然在快速評估此法價值。他并未打斷,待趙武說完一段,方微微頷首:“人兵一體,以氣血養器,激銳氣……聽起來,倒似有些古軍陣煉卒的影子,然更為精細,直指個人與武器的契合。若真能普及,于提升士卒單兵戰力,確有大用。尤其對于斥候、銳卒等,效果當更顯著。”
他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帶著一種探討實務的口吻:“不過,趙小友,你此法門,美則美矣,卻有一處,或可商榷改進。”
“請大人明示。”趙武垂首,做出聆聽狀,心中冷然,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你主張士卒自行溫養兵刃,令其漸生靈性,此想法甚好。”楊文篤語氣平和,仿佛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然則,我大玄軍制,兵甲乃朝廷制式,統一配發,為的是規格一致,便于補給更換,亦防利器流散民間,滋生禍端。”
“若依你之法,士卒與自身兵刃綁定過深,一旦此人調離、退役或……戰損,其兵刃該如何處置?其內蘊養多年的靈性,豈非隨之浪費?于國而言,亦是損耗。”
他頓了頓,繼續道:“再者,朝廷鍛造兵甲,自有法度,選用精鐵,千錘百煉,已屬良器。若士卒皆以自身微末氣血溫養,進度不一,成效難料,反可能因個人資質差異,導致軍中兵器良莠不齊,有損軍容整齊,亦不利大規模陣法運轉。”
趙武默默聽著,心中快速分析對方意圖。
這理由冠冕堂皇,看似站在朝廷和軍隊整體效率角度,實則……
楊文篤不等趙武回應,便提出了他的“改進”方案,語氣自然,仿佛天經地義:“依老夫淺見,不若稍作變通。你這凝練兵戈銳氣、人兵一體之核心,保留不變,甚好。但于‘兵刃’一事上,或可更……靈活些。”
他嘴角泛起一絲的弧度,目光中帶著一種洞察世情的智慧:“士卒入伍,仍用制式兵甲操演、布陣,此乃根本,不可動搖。然,可允許其……嗯,私下備有一件‘私兵’。”
“私兵?”趙武適時露出些許恰到好處的疑惑。
“正是。”楊文篤頷首,“此私兵,形制、材質不限,可由士卒自行籌措,或家族傳承,或機緣所得,甚至……可向其上官申請,由軍中工匠依其偏好、資質,量身打造更合用的兵刃,當然,所需耗費,需其自行承擔部分或全部。”他說得輕描淡寫。
“如此一來,好處有三。”他伸出三根手指,侃侃而談,“其一,士卒可用此私兵,專修你那溫養靈性之法,人器合一,盡展其長。即便此人離營,私兵亦可帶走,其內靈性不至浪費,亦可傳于子孫、同袍,豈不美哉?此謂人盡其才,物盡其用。”
“其二,”他放下第二根手指,“軍中制式兵甲依舊統一,不影響大局。且士卒若連自家私兵都能溫養得靈性十足,運用制式兵甲時,觸類旁通,只會更加得心應手,于戰力提升更有裨益。此乃以私促公,兩全其美。”
“其三嘛……”楊文篤微微一笑,眼神深邃,“將士自有稱手兵刃,必更加珍視,平日保養擦拭,臨陣殺敵,自然更加奮勇。且此法一開,軍中工匠亦多了用武之地,相關鐵石、靈材貿易或可稍興,于地方經濟,亦是小補。此謂順應人情,活躍氣血。”
趙武心中冷笑連連。
好一個“人盡其材,物盡其用”!好一個“以私促公,兩全其美”!
說得好聽,實則無非是將國家養兵之責,部分轉嫁給士卒自身,甚至為軍中將領、相關官吏開辟了一條謀利的暗道。量身打造兵刃?自行承擔耗費?這其中有多少油水可撈?
更妙的是,這“私兵”傳承之說,看似給了士卒一份“產業”,實則將其更深地綁定在軍功體系和個人武力的追求上,弱化了他們對朝廷制式的依賴和對集體的歸屬感,長遠看,是利是弊,猶未可知。
而這州牧,輕描淡寫間,就想將這法門,改造成鞏固其統治、甚至從中漁利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