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蘇寧難得回靜安的蘇家老宅吃飯。
自從搬去湯臣一品后,他一周最多回來一兩次。
今天還是李秀琴特意打來的電話,蘇寧總是感覺和家人格格不入。
今天,餐桌上氣氛不錯。
蘇明不再鬧脾氣,很明顯蘇寧的離開讓他很得意。
蘇家也是難得恢復了往日的平靜,畢竟蘇寧對這個家庭來說,確實是一個陌生人。
蘇晴雖然還是那副冷冷的樣子,但至少不會刻意刁難了。
“蘇寧,多吃點,看你都瘦了。”李秀琴不停地給蘇寧夾菜。
“媽,我自己來就行。”
蘇建國問起工作:“你在金宸資本有段時間了,感覺怎么樣?”
“還行,學到不少東西。”
蘇晴突然開口:“蘇寧,你既然在金宸資本工作,對這家公司怎么看?投資角度。”
這個問題有點突然,桌上其他人都看向蘇寧。
蘇寧放下筷子,想了想:“如果我是投資人,不會投金宸資本。”
“哦?為什么?”蘇晴來了興趣。
“金宸資本的問題是因人成事,也因人廢事。”蘇寧說得很直接,“公司里派系分明,資源分配不公。像我們綜合四組,能力不差,但因為不站隊,拿不到好項目。哪怕是有了好項目,也會被其他項目組搶走。相反,能源組、科技組那些,跟對了人,資源傾斜明顯。”
蘇建國點頭:“大公司都這樣,難免。”
“不止是資源問題。”蘇寧繼續(xù)說,“關鍵是管理層。曲忠輝太霸道,順他者昌,逆他者亡。他手底下的人,大多在鉆研怎么討好他,而不是怎么做好項目。有能力的如果不懂溜須拍馬,不懂的順從,就會被邊緣化,永無出頭之日。”
李秀琴插嘴:“這么夸張?那不是逼著所有人都去拍馬屁嗎?”
“差不多。”蘇寧說,“我們組吳總,能力很強,業(yè)績也好,但因為不買曲忠輝的賬,一直被壓制。這次一碗鮮項目,明明是他搞定的,曲忠輝卻是利用職權搶走了,結果出了問題還是要吳總背黑鍋,吳總再次解決了問題,曲忠輝依舊不會為吳總論功行賞。”
蘇晴卻是不以為然的反駁說道,“我見過曲忠輝幾次,他有這么過分嗎?”
“有過之而無不及!說要給吳總升職,條件是找人接替他在綜合四組的位置。”蘇寧說,“但誰愿意去四組?明擺著是個坑。吳總直接拒絕了。”
“這曲忠輝手段挺狠啊。”蘇晴評價,“既顯得自己大度給機會,又讓吳恪之無路可走。”
“對。”蘇寧說,“所以我說,這種公司,管理有問題。投資人把錢交給他們,風險太大。誰知道他們是為了基金回報做事,還是為了個人權力斗爭做事?萬一毫無底線的搞數(shù)據(jù)造假,投資人也是捏著鼻子的買單?”
蘇建國這時開口了:“蘇寧,你看問題還是簡單了點。”
“爸的意思是?”
“人事即政治。”蘇建國放下酒杯,“曲忠輝能在金宸資本做到董事總經(jīng)理,尾大不掉,不是沒原因的。第一,他確實有能力,這些年給公司賺了不少錢。第二,他會搞關系,上面有人支持他。第三,他已經(jīng)把持了公司很多關鍵位置,牽一發(fā)而動全身。”
“可是他的管理方式……”
“方式不重要,結果重要。”蘇建國說,“在投資人眼里,只要金宸資本還能給他們賺錢,內部怎么斗,他們不在乎。曲忠輝再霸道,只要業(yè)績好看,就動不了他。”
蘇寧沉默。
一旁的蘇晴接過話:“爸說得對。我創(chuàng)業(yè)以前在投行也做過,見過太多這種事。有些人品差但能力強的高管,只要不出大錯,公司就會一直用他。因為換人的成本太高,風險太大。”
“可是長期來看,這種管理方式會損害公司發(fā)展。”蘇寧說。
“長期是長期,短期是短期。”蘇建國說,“很多投資人是看短期回報的。只要今年業(yè)績好,明年的事明年再說。”
李秀琴聽不太懂,但關心兒子:“蘇寧,你在這種公司,會不會受委屈?”
“我還好!畢竟我就是一個小角色,在四組也算是如魚得水。”蘇寧說,“吳總人不錯,林經(jīng)理也照顧我。不需要擔心會被他們算計,就是有時候覺得有些憋屈。”
“憋屈什么?”李秀琴繼續(xù)問道。
“明明看到了問題,卻改變不了。”蘇寧說,“明明有更好的方法,卻因為權力斗爭沒法用,明明有功勞,卻是被權謀壓制和凌辱。”
蘇晴看著他:“這就是職場。要么適應,要么離開。你想改變一個公司的文化?太難了。”
“我沒想改變。”蘇寧說,“就是覺得可惜。金宸資本底子不錯,團隊也有能力,但因為內斗,很多潛力沒發(fā)揮出來。”
蘇建國笑了:“蘇寧,你能看到這些,說明你看問題深了。不過記住,在職場,先學會生存,再談改變。你現(xiàn)在羽翼未豐,說這些話,沒人會聽。”
“我明白。”
“對了,”蘇晴突然想起什么,“你剛才說曲忠輝尾大不掉,那金宸資本的創(chuàng)始人呢?不管他嗎?”
“俊總?”蘇寧搖頭,“俊總現(xiàn)在基本不管具體業(yè)務了,常年在外。公司日常都是曲忠輝在管。而且聽說俊總和曲忠輝是多年搭檔,信任度很高。”
“那就更難動了。”蘇晴說,“創(chuàng)始人信任的高管,除非犯了大錯,否則不會動。”
……
晚飯后,蘇寧準備回湯臣一品。
李秀琴送他到門口:“蘇寧,工作不開心的話,就回家來。家里公司也能給你安排位置。”
“媽,我挺喜歡現(xiàn)在的工作的。”蘇寧說,“就是有時候有點感慨,今天也是跟家里人說說。”
“那就經(jīng)常回家來吃飯。”李秀琴拍拍他的手,“千萬別什么都悶在心里。”
“知道了媽。”
開車回去的路上,蘇寧想著飯桌上的對話。
父親說得對,人事即政治。
曲忠輝能在金宸資本坐穩(wěn)位置,靠的不是道德,是能力和手腕。
這種人,你討厭他,但不得不承認他有本事。
你想扳倒他,但發(fā)現(xiàn)他根基太深,牽涉太廣。
就像父親說的,尾大不掉。
或許創(chuàng)始人也對曲忠輝的行為一清二楚,但依舊是選擇視而不見,可能一直在等待一個契機。
也許,這就是很多公司的現(xiàn)狀……
明知道有問題,但因為種種原因,改不了。
而對于自己來說,金宸資本的內斗,曲忠輝的霸道,只是這個副本里的一環(huán)。
要做的,不是改變這個環(huán),而是利用這個環(huán),達成自己的目的。
至于金宸資本會變成什么樣……
那不是他該操心的。
……
周一早上,孫弈秋鼓起勇氣找到林宇明。
“林經(jīng)理,能給我安排點報告做嗎?我看其他實習生都在做行業(yè)分析報告……”
林宇明正在忙,頭也不抬:“報告?你基礎還沒打好,做什么報告?”
“我可以學。”孫弈秋堅持,“高思聰他們都在做,我也想試試。”
林宇明這才抬起頭,有點哭笑不得:“小孫,我是第一次見到有人主動要攢報告的。你知道那玩意兒多枯燥嗎?查數(shù)據(jù)、寫分析、做圖表,一弄就是好幾天,最后還不一定用得上。”
“我不怕枯燥。”孫弈秋說,“我就想……想做和別人一樣的工作。”
林宇明看著孫弈秋認真的表情,嘆了口氣,但態(tài)度很堅決:“不行。你現(xiàn)在連基礎的數(shù)據(jù)分析軟件都用不熟,做報告也是浪費時間。先把基本功練好。”
“可是……”
“沒有可是。”林宇明打斷,“回你自己的工位去,把上周教你的那幾個案例再看一遍。”
孫弈秋垂頭喪氣地回到座位。
這時,王總正好路過綜合四組,看到林宇明忙得腳不沾地,搖了搖頭,再次把吳恪之喊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吳總,來一下我的辦公室。”
“好的!吳總。”
來到了王運來的辦公室之后,王運來意味深長的看向吳恪之,“吳總我剛才看林宇明忙得團團轉,又是項目資料又是會議安排,連實習生培訓都要管。你這個組,人就三個半,事兒卻不少。你就不為部下想想?”
吳恪之沉默。
王總繼續(xù)說:“林宇明跟著你三年多了吧?能力有,業(yè)績也不錯,但一直沒升職機會。你就不覺得……耽誤人家了?”
這話戳中了吳恪之的心事。
他轉身走到玻璃墻邊,看著外面工位上忙碌的林宇明。
確實,林宇明早就能獨當一面了,但因為跟著自己,一直在綜合四組這個“冷宮”,升職加薪都輪不到。
“王總說得對。”吳恪之轉身,“是我耽誤他了。”
“所以啊!你得為他想想。”王總說,“要么給他爭取機會,要么……別總把重擔都壓在他身上。”
離開了王總的辦公室,吳恪之想了很久。
下午,他把林宇明再次喊到了天臺。
“老林,筋斗云這個項目,由你全權負責。”吳恪之說,“從盡調到談判,你牽頭,我配合。”
林宇明一愣:“筋斗云?那個共享電動車項目?老大,這項目公司里沒人看好啊。”
“我知道。”吳恪之說,“但我看好。”
“為什么?”
“因為創(chuàng)始人劉暢。”吳恪之解釋,“他之前做共享單車失敗了,但不是能力問題,是資本博弈的犧牲品。這個人有想法,有執(zhí)行力,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輸?shù)袅隧椖浚珱]輸?shù)粜抛u。供應商的款他結清了,員工的工資他補上了。這種人,值得再給一次機會。”
林宇明明白了:“投資投的是人。”
“對。”吳恪之點頭,“所以這個項目,你來跟。成功了,是你的功勞。失敗了,責任我擔。”
“老大……”
“別說了,去準備材料。立項會我?guī)湍銧幦〉搅耍筇扉_。”
“好!”
林宇明走出辦公室時,眼睛有點熱。
他知道,這是吳恪之在給他創(chuàng)造機會。
筋斗云項目雖然不被看好,但如果真做成了,絕對是亮眼的成績。
……
另一邊,實習生們確實被各種報告搞得焦頭爛額。
高思聰卻是個例外,他在能源組表現(xiàn)突出,馬建國已經(jīng)讓他參與核心項目的分析了,不需要再做基礎報告。
孫弈秋也是個例外,但他是另一個極端。
林宇明不讓他碰報告,他只能做些復印文件、整理資料、給領導倒咖啡的雜活。
午休時,高思聰在茶水間碰到孫弈秋,看他悶悶不樂,就問:“怎么了?愁眉苦臉的。”
“沒什么。”孫弈秋搖頭,“就是覺得……我好像沒什么用。”
“別這么說。”高思聰拍拍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價值。你現(xiàn)在做基礎工作,是在打地基。地基打好了,以后才能蓋高樓。”
“可你們都在蓋樓了,我還在挖地基。”孫弈秋苦笑。
“急什么?我才剛開始呢。”高思聰說,“你在四組有吳總和林經(jīng)理帶,還有蘇寧教你,這條件比我們好多了。慢慢來。”
話雖這么說,但孫弈秋心里還是著急。
下午,他忍不住又去找吳恪之。
“吳總,我想?yún)⑴c筋斗云項目。哪怕做最基礎的行業(yè)分析報告也行,我可以學!”
吳恪之正在看文件,頭也不抬:“你不行。”
“為什么?我可以努力……”
“努力不是萬能的。”吳恪之終于抬頭看他,“你現(xiàn)在連行業(yè)分析的基本框架都不懂,怎么做報告?就算勉強做出來,也是花架子,沒用。”
“我可以跟蘇寧學……”
“蘇寧沒時間。”吳恪之打斷,“這個項目時間緊,任務重。你參與進來只會拖后腿。”
他說得很直白,甚至有點傷人。
孫弈秋臉色白了。
吳恪之從抽屜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英語詞典,扔到桌上:“拿去,先把這本詞典背了。投資這行,英文是基礎。你連基礎都沒有,就想做報告?”
孫弈秋拿著詞典,渾渾噩噩地走出辦公室。
他覺得自己被針對了,為什么其他實習生都能做報告,就他不行?
為什么高思聰能參與核心項目,他只能背詞典?
回到工位,看到蘇寧正在電腦前快速打字,孫弈秋忍不住抱怨:“蘇哥,吳總是不是特別看不上我?連個報告都不讓我做,讓我背詞典……”
蘇寧停下打字,轉頭看他:“你覺得吳總在針對你?”
“難道不是嗎?”孫弈秋情緒有點激動,“高思聰他們都在做正事,就我整天打雜。現(xiàn)在連報告都不讓碰,讓我背詞典……”
“孫弈秋,”蘇寧語氣平靜,“你知道行業(yè)分析報告是什么嗎?”
“就是……分析一個行業(yè),寫報告啊。”
“具體怎么寫?框架是什么?數(shù)據(jù)從哪里來?怎么驗證數(shù)據(jù)的真實性?怎么分析競爭格局?怎么預測未來趨勢?”
一連串的問題,把孫弈秋問懵了。
“我……我可以學。”
“學是要時間的。”蘇寧說,“你現(xiàn)在連最基礎的概念都沒有,做出來的報告,就算格式漂亮,也是空中樓閣,沒有實際價值。吳總不讓你做,不是看不起你,是保護你,也保護項目。”
孫弈秋愣住了。
“你知道如果讓你現(xiàn)在寫一份報告,會是什么結果嗎?”蘇寧繼續(xù)說,“你會到處抄數(shù)據(jù),拼湊觀點,最后交上來一份看似完整但漏洞百出的東西。吳總還得花時間給你改,或者干脆重做。這既浪費你的時間,也浪費他的時間。”
“可是……”
“沒有可是。”蘇寧說得很直接,“投資這行,講究實效。你現(xiàn)在最需要的不是急于證明自己,而是系統(tǒng)學習。背詞典怎么了?英文是工具,工具都不會用,怎么干活?”
孫弈秋沉默了。
“我知道你著急,想趕上別人。”蘇寧語氣緩和了些,“但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你現(xiàn)在把基礎打牢,以后有的是機會做報告。急什么?”
“我就是……就是覺得自己沒用。”
“誰不是從沒用開始的?”蘇寧說,“我剛來的時候,什么都不會,也在打雜。但我沒急著要做報告,而是先學基礎……學軟件,學術語,學行業(yè)知識。等基礎扎實了,機會自然就來了。”
孫弈秋低頭看著手里的英語詞典,封皮已經(jīng)有點舊了。
“蘇哥,我是不是……太心急了?”
“是有點。”蘇寧點頭,“但能理解。不過你要記住,在職場,有時候慢就是快。基礎打好了,后面才能跑起來。基礎不牢,跑得越快,摔得越狠。”
“我懂了。”孫弈秋深吸一口氣,“謝謝蘇哥。”
他回到自己工位,翻開英語詞典。
第一頁,第一個單詞:abandon,放棄。
他笑了!但是他不會放棄。
……